2014年11月17日 星期一

回不去的青年旅店



    最令人難過的人事已非,莫過於假日早晨悠悠醒來,登入久未使用的社群網站,發現兩年多來朝思暮想,列為「最不虛此行」之首的那個高原小鎮上灰撲撲的藏式青年旅店,竟已搖身一變成為嶄新優雅的精品旅館。
    
    四千公尺高原上的精品旅館?我愕然瞪著螢幕裡那個號稱是中國知名學院團隊量身打造的前衛建築,以色彩濃烈的大片粉刷牆面,佔據了那個我曾經熟悉的傳統藏式庭院。網頁上,宣傳文字一再強調旅館的現代舒適(房間裡甚至有了坐式馬桶),以及和四周景彷彿觀融為一體的開窗採光,我看著照片裡和記憶一樣的純澈藍天,藍天下的遠山和青稞田,鼻頭一酸,感覺淚水就要奪眶而出。那些光澤得耀眼的內牆與樑柱如此不真實,我無法想像次仁拿著樹枝札的掃帚,穿著傳統黑布鞋在裡面灑水打掃的模樣。
    
    然而也許對於當地人而言,這樣的改變早已見怪不怪了。稻城機場在我離開的隔年開放,大批遊客(特別是不耐於舟車勞頓的嬌貴富人們)和金錢湧入之後,樸實寧靜的小鎮自然也難逃現代化大改造的命運。旅館改建重新開張的貼文下面一片叫好,說是當代建築與自然美景的巧妙結合,一定要找時間造訪云云,我想起第一次爬上那個藏式老宅屋頂,踏在土牆上放眼四周連綿山脈的感動,恨恨想著可惜你們永遠錯過了最好時候。
    
    我告訴B這件事,剛巧他傳了蘭嶼第一間超商開幕,眾多商品幾小時內搶購一空的新聞給我。兩個月前我們曾一起經過那棟施工中的建物,在入夜後一片靜寂的島上一遍又一遍地摸黑騎車環島。改變無所不在,我感覺到有些什麼正默默地被侵蝕,從此再無痕跡。B寬慰我說妳不能要求每個地方都保持原來的樣子,那太自私且不切實際。為什麼不能保有原來美好的樣子?我想回嘴,又想到前陣子關於蘭嶼超商的爭論,還是安靜了下來。身為偶爾一訪的外地人,的確沒有資格要求當地居民守著自己理想中一成不變的生活。
    
    我只是有點感傷。我說。都要哭了。
    
    妳太誇張了。B說。妳以前唸的小學拆了妳也沒這麼難過。
    
    這就是了。身為旅人,最忌用情太深,每到一個地方就像談一場戀愛,無論有過多少美好時光,分別時刻一到,瀟灑揮手後轉頭就走才是旅人本色。多年來我也試圖訓練自己成為一個過客,深入,但不涉入感受,但不掛懷,試圖對各自走散這件事處之泰然(英文裡有個詞對此形容得極好,grow apart,隨時間各自長大後就這麼散了),卻總是一再被時間證明自己情感的失敗。
    
    芝加哥在我離開後的那個冬天,一連數週被大雪冰封宛若死城,報紙上一張彷彿災難電影海報的圖片,熟悉的玉米鋼筆大樓在漫天大雪裡懨懨鐵著臉曾經工作了一整個夏天的樂園,在隔年夏天遇上連綿不絕的雨季,幾座雲霄飛車的扭曲軌道全無力地泡在水裡;春天滿街繁華的香港彌敦道軒尼詩道,在入秋的九月成了催淚彈橫行的民主戰場以及令許多人著迷的香格里拉古城,在我回到台灣幾個月後,被一場無名大火一夜之間燒成了廢墟。
    
    我總是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場景,以一種遙遠的姿態成了不堪的樣子,彷彿分手多年後聽到舊情人的音訊,此時彼時,熟稔與陌生,時間發酵過後,都是難以言說的感慨。那種傷感並非來自時間流逝帶來的變遷,畢竟隨著年紀增長,早該領悟回憶最美的道理,曾經擁有就足夠令人滿足——許多年後我才明白,這之中真正令人心痛的,是那些場景的悲喜榮辱再與你無關了,所有「我曾到過那裡」的驚歎,只是再再提醒你過客的身份,腦海中天堂般的美好印象也於焉顯得不真實起來。

    
    你離開了,從此各有各的負擔,都是不同的路了。
    
    人海聚散,世事流離。經過的愈多,告別的愈多,眷戀的也愈多。人生大抵如是。我想起久未聯絡的老賊、倩倩、宋超、蘭桑,還有有陣子瘸腿成天窩在旅店陰暗小房身邊堆滿乾糧的小趙;想起有次我們買了薯片酸奶到旅店門口,卻發現大門深鎖,小趙的腳踏車卻好好停在門口,正納悶的時候忽然聽到頂上嘿咻一聲,小趙半個臉探出屋頂土牆,整個人渺小得彷彿和背景混為一體,離我們好遠,離天空好近好近……。旅店仍持續招募著新的義工,小趙就算再回去,也沒有土牆可以爬了吧。
    
    發現這件事的那天早晨,峰菲戀復合的新聞被炒得沸沸揚揚,舊時報導相片一夜之間全被蒐集齊整放在新聞聯結下,我點開一個謝霆鋒不久前的電視專訪,被問到和此生最愛為何分手,他低下頭一臉落寞,過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事情過了就是過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那是我所看過謝霆鋒最哀傷的眼神,看著看著我竟然掉下淚來。感情的回不去尚可轉圜,然而我記憶裡的那幢美好房舍、庭院、土磚,是結結實實再也回不去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