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更好的生活



    自從法比安知道我之前的職業之後,對我就彷彿多了層落難兄弟的情感,有時候上課挨著我坐,問這問那,聊文法聊生活,接近下課時長長歎一口氣:「禹瑄啊,我好想睡覺啊。」「人生好難啊。」

    一開始我努力用破碎的法文安慰他,後來發現他也許只是習慣性地說說,下課後到外面抽根菸聽點音樂就又好了。有次一個文法練習他始終想不懂,眉頭深鎖一直問為什麼為什麼,第二天忽然穿過人群重重拍了我一下肩膀:「我昨天回去抽了一根菸,然後,哈,就想通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咧開嘴笑。

    那天的練習大家都知道法比安會造什麼句子,果不其然他說:「我以前想當個律師,我讀很多書,但現在我在這裡變成一個外國人。」一屋子的外國人同學聽完各自若有所思地低下頭。葡萄牙裔的老師是個笑咪咪的胖女人,試圖用她高亮的嗓音轉換氣氛:「但至少你有執照對吧,有些人什麼都沒有。至少你還有一點什麼。」

    我沒看到法比安的反應,幾分鐘後他忽然出現在我旁邊,一臉忿忿不平:「她什麼都不知道啊。她可以坐在家裡。舒服的椅子。然後她的國家來敘利亞打仗。我們這樣走過來。她什麼都不知道。」他講得斷斷續續,我想起幾個禮拜讀到的新聞,看著他的臉也開始覺得心虛。我結結巴巴地說,她也沒辦法決定啊,那是她的政府,不是她。她也沒辦法做什麼。我們都想要更好的生活。

    結結巴巴的法文讓我聽起來更像在狡辯,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我也不知道。我看過那個介紹伊拉克難民營的網站,他們先是暫時落腳,然後從帳篷到石塊慢慢建起一個臨時的城市,有學校有麵包店有修車廠有嘟嘟車,堅強又飄搖。城市裡的人上學、工作,各有所份看起來卻都十分茫然。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毫無選擇地來到這裡,又什麼時候才能離開。

    那城市的哪一個角落都看不到更好的生活,戰爭還在隔鄰,翻山渡海誰不會想逃。BBC紀錄片裡的難民隊伍從布達佩斯要走到維也納,他們說長長的路比睡在原地更有希望,至少前頭還有一點點光。

    我試圖讓他說一些快樂的事:「但你明年要去德國啦,可以把家人接過來了。」他搖搖頭:「家人出了一點問題。」那一點問題聽起來像是很多問題,畢竟裡頭的可能性太多了:情感、財產、砲火的意外、路上海上的意外,我不知道要從哪裡問起,哪一種我都不會是他的落難兄弟。我後悔了剛剛說「我們都想要更好的生活」,那聽起來像是傲慢而不是事實,儘管沒有戰爭,每個人都還是各有所苦,對於更好的生活始終不知道該往何處。

    
    然後法比安嘆了一口氣,拍拍我的肩膀,有些遲疑地說,誒,剛剛我講的那句文法對嗎?問題是陰性還是陽性啊?

2015年9月13日 星期日

法比安



    一個禮拜過去,法比安依舊紅著眼睛,西裝筆挺地來上課。他已經五十歲了,學習一個截然不同的語言發音顯然對他而言有點太過艱難。他總是把Tu(居)唸成Tu(杜),該卷舌的r唸成l。「Tu(居)」,老師說。「Tu(杜)」,法比安說。「不不,是Tu(居)。」「Tu(杜)。」法比安用力地說,一副我不知道錯在哪裡的表情。然後老師放棄。
    
    法比安說他以前是個律師,戰爭發生之前他每天都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在他什麼也做不了,卻也怎麼也睡不著。他單手插口袋,用他習慣的站姿,吞吞吐吐地用不習慣的語言說他的願望:「我希望可以趕快回敘利亞工作。」
    
    法比安其實不叫法比安,那是為了上課取的名字。有時候他似乎也會忘了自己叫法比安,過了一陣子才恍恍惚惚地應聲,像是剛從很遙遠的地方回來。
    
    幾個也說阿拉伯語的年輕人很喜歡捉弄法比安,逗他開心也逗自己開心。老師要人上台示範,他們就用阿拉伯語要法比安舉手,法比安舉手之後搞不清楚狀況地被請上台,又站得直挺挺地吞吞吐吐起來。要是在敘利亞,這些年輕人大概都只是幫他提皮包倒茶、聽他使喚的輩份吧,但法比安也不生氣,常常老師說完一句,他就低聲用阿拉伯語請他們翻譯,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天大家一個一個輪流練習未完成過去式。輪到法比安,他說:「J’ai écouté。」「不對,那是過去式。是J'écoutais。」「J’ai écouté。」法比安又重複了一次。旁邊的人都急了,用阿拉伯語低聲跟他解釋:是未完成過去式,不是過去式,你剛剛說的是過去式。法比安遲疑地點點頭:「J’ai écouté。」
    
    老師照例放棄了:「不,是J'écoutais,我們換下一個吧。」法比安不死心,抓著旁邊的人又咕噥一陣,忽然大聲說:「我懂了,再輪我一次吧。」這次他答對了,所有人為他鼓掌,他咧開嘴笑得像是打贏了一場官司。
    
    休息的時候他坐在階梯上,一邊抽菸,一邊用手機大聲播著中東情調的音樂,十分入迷的模樣。「妳聽過嗎?」我搖搖頭。「這很有名啊,非常非常有名。」他用有限的字彙和不標準的發音自顧自地說:「妳知道吧,我以前是律師,做很多很多工作......

    
    我看著他有些舊的西裝,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管這裡那裡,他都還有那麼長的路要走,並且極有可能走往哪裡都不再是他的家。他把音樂開得更大聲,蓋過了許多人的聲音,夾著菸的手輕輕舞動起來,彷彿回到那個全場安靜聽他發言的法庭——在那裡他是個很忙的律師,對答流利,而且他不叫法比安。

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我不喜歡睡覺

(PHOTO: epa)

    整個週末的新聞起起伏伏,邊界開了,邊界關了;幸運的人終於抵達,更多的人還在草原裡海裡沙漠裡長長的路上;有人的憤怒振振有詞,有人不想太多地張開手擁抱;更遠一點的地方有人收手假裝無關,有人假裝無關地把更多士兵和武器送往戰場。紛擾的秋天毫無轉圜地來,生活依舊這麼過,冒雨進行的自行車賽背後,是市區公園裡帳篷搭起的難民營,戴頭巾的婦女們挑揀著保暖的衣服。
    
    生活依舊在過,週末完開始上課。第一天上課照例是自我介紹:叫什麼,從哪裡來,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假期去了哪裡,接下來想做什麼。都是模糊而基本的問題,我喜歡放假我喜歡貓,我去了海邊我去了山上曬了好多太陽,大部份人講完後還是陌生的面孔。
   
    輪到那個頭髮凌亂的男人法比安,他低聲咕噥了一陣,然後說:「我不喜歡睡覺。」所有人愣了一下,他又說:「我不喜歡睡覺,因為我根本沒辦法睡覺。我沒辦法睡覺,是因為擔心我在敘利亞的家人。」他微凸的眼睛帶著血絲,把大家看了一圈,眼神很平靜也沒要什麼同情:「很高興認識你們。」
    
    先前一票說我不喜歡噪音不喜歡工作不喜歡假期結束的人都沈默了。我們都以為戰爭的陰影逐漸迫近,我們已經足夠關心,卻在這一秒鐘發現我們和這個世界真正的苦難,畢竟還有太遠的距離。那樣的苦難讓一個男人逃過漫漫長路,安定了自己以後仍日裡夜裡放不下心,甚至在回答課堂上一個無聊自我介紹問題的時候,也還耿耿掛懷千里外的戰火,戰火裡的人。

    
    外面又開始下雨,氣溫降低,玻璃窗上漫起薄薄的霧。溫暖的教室裡我們輕輕為法比安鼓掌,辛苦了法比安,辛苦了敘利亞人,我們也只能這麼說。再過一會走出教室,我們能感同身受地說,這個季節睡帳篷畢竟有點太冷,我們卻從來不是睡在帳篷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