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8日 星期日

沒有關係


    最近需要被點燃熱情的時候總是想起Jodorowsky;需要被安慰的時候總想起他電影裡的這個場景。八十多歲的老人藉由電影,還原又誇飾了童年那些荒誕的片段:馬戲團裡殘疾的人、暴躁不得志的父親、帶著歌劇聲腔無法好好說話的母親、凋蔽的小鎮,以及長髮羸弱的幼小的自己。他讓童年的自己重新審視那個色彩濃烈的哀傷世界,一身過於寬大的衣服,脆弱地站著,眼神滄桑而悲涼,然後老人慢慢走近那個早熟絕望的男孩,從後面抱著他,一遍一遍地說,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


    那天早晨從家裡奪門而出然後驚醒,全身不自主地顫抖,後方飛擲而來的熊熊火焰還猶有溫度,一時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哭。那些反覆輪迴的爭吵、傷害、指責、被棄,原來已經銘刻得那麼徹底。時間無濟於事,道歉也是,可以的話我也只想做個無傷大雅的人,讓心寬廣可以一再又一再地受傷、痊癒、受傷,再凌厲的言語也無法留疤。我想起七歲時有個下午忽然從午睡醒來,腦袋異常清明仿若神啟,此後開始有了明確的記憶,開始記得了受挫和傷心,並且在所有黑暗的時刻裡,盼望著未來有人可以回來告訴自己,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那大概就是那個憂傷男孩始終掛念的事了吧。七十年後噩夢轉為電影,老人抱緊了男孩,溫柔地安慰他,也安慰自己。生命總是殘缺,活著是因為耿耿於懷,那些痛苦你還是會一直記得。沒有關係,沒有關係。

2015年6月19日 星期五

最好的時光


    考官拿出一張紙條遞給我:「讀讀上面的問題。」紙條上面寫,敘述一段你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候——那時候你在哪裡,你做了什麼,還有為什麼。
    
  「妳有一分鐘。」考官長得像科幻電影裡躲在重重金屬門後面、絕頂聰明被神秘組織延攬進來鑽研宇宙某種奧秘的初老教授,眼鏡掛在鼻尖上,嘴角保持著似笑非笑。「開始計時囉。」
  
    六十秒倒數,第一瞬間我想到的是現在。就像我過去幾個禮拜以來一直重複的那句,我現在過得很好,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有所愛有所被愛、有所夢想、有所質疑、對自己有所承諾、所有焦慮悲傷都是我想要最激烈最剛剛好的那種。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刻是現在,尼可凱夫背對整座城市燈火的第兩萬天,壁花男孩裡艾瑪華森從小卡車上站起身展開雙臂,多麼明亮又振奮人心,完全是考試裡最討喜答案的樣子。
  
    但等等,這是考試,紙上題目寫的是過去式,便不容許現在或未來。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光只能在過去,我又讀了一次題目,你「當時」在哪裡、做「了」什麼事情,不知怎地後面接的那句「為什麼你認為那時最美好」看起來竟有點感傷。美好已經不再,再多追述都只能是緬懷,年華似水也流不到現在。
  
    時間繼續讀秒,教授考官把眼鏡往上推了一推。考前需知裡反覆強調時態不可用錯,我什麼也沒準備只記下了這點。階梯教室裡只有我跟考官,這樣的場合裡被逼著追索記憶,也不知道該不該感傷。
  
    進到這間單人考場前我獨自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鐘,手上只有一本護照,2008年領的,後面跟著好幾頁凌亂的海關章和當年申請的美簽。等待時間漫漫,我翻看著那些簽注頓時覺得恍惚。那時候拿一張簽證貼紙多不容易,我還記得那個夏天燠熱異常,某個晚上騎過大半小鎮到老舊相館拿新拍的大頭照,回程路上看著那些安靜熟悉的店面和人,一意出走的心竟開始戀舊,果真就只把把那個畫面狠狠記了下來。大頭照、各種文件、旅行社代辦寄往台北再寄回台南,然後機票、保險、再一次各種文件、帶著新領的護照來回八小時上台北面試。後面的情節大概是這樣的吧,其實我都忘了。面試那天媽媽堅持要陪我去,但母女兩人搭了什麼車、漫長車程裡說過什麼話、大城市裡捷運公車轉乘間迷了多少路,都像彼時捷運埋頭施工的臺北一樣朦朦朧朧。原來太清晰和太模糊的記憶都是同一種幽微的色調。
  
    而那大概是近幾年我和媽媽最親近的一天了。那個夏天、或是這本護照所區隔出的,結結實實是另一種人生。我抓著護照出走,再抓著護照回來,慢慢在慌亂的城市裡站穩腳步,按捺各種情緒起起伏伏,真的忍不住了就再抓起護照一遍遍離開。幾年之間海關章相互堆疊,這裡那裡此時彼時,都顫巍巍地走在某種瀕臨崩潰的邊緣。出去就好了,回來就好了,總是這樣翻來覆去地對自己說,像心裡恆常擺盪的不安;護照一次次變舊,卻始終沒有弄丟,2008年翻過幾頁,來到這裡。
  
    時間快到了,考官微笑地看著我,等待一個溫馨的答案。多麼愉悅的問題啊,稍稍可以消解一下午被蹩腳英文轟炸的煩悶吧。關於護照、海關、簽證、旅行的種種,大多都和美好有關吧,我試圖從那些各地往返的歲月裡,挖出一些堪稱美麗的片段,不知怎地竟有點想哭。那是什麼時候、那時候你在哪裡、做了什麼事情,都是這樣簡單而難堪的問題。
  
    為什麼來?為什麼走?為什麼放棄那些對未來想望的念頭,而情願相信所有美好的都已經成為過去?又為了什麼跌跌絆絆地支撐到這裡?
  
  「準備好了嗎?」
  
    眼前的錄音機繼續轉著。落地窗外是好熱的台北,過去每個夏天都在逃難的我難得經歷的高溫。時間到了,美好開始作答,我又想起艾瑪華森張開雙臂,從亮晃晃的地下道一路迎向黑夜的那個畫面。

  
   好想再看一次壁花男孩啊。

2015年6月4日 星期四

廣場

  
    每年都是這樣,六四幾年我就幾歲了。從廣場回來已經四年,文章三年前就寫了,傲慢的國家還在那裡,謊言還是謊言,我也好像沒變得更成熟一點。年份數字一直往上加,真不知道哪一個比較令人感傷。
   
    今天不知怎地一直想起《頤和園》,想到余虹墮胎完說的一段口白,引用了卡夫卡的那句話:「戰爭中你流盡鮮血,和平中你寸步難行。」

    電影看了好多次,這段也不是印象最深刻的,此時卻彷彿說明了什麼總也改變不了的現實。


【廣場】

    旅行多次後才發現有些地方是容易令人遺忘的。無論看過多少圖像、停留多長時間、拍下多少照片,總是要在聽到地名之後,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像想起一個隔夜夢境般,悠悠恍恍似實似虛地,啊我曾經到過那裡。
 
 譬如那個廣場,每個夏季在那些年復一年喧嚷而朦朧的報導裡被反復提起,語意慷慨晦澀,儘管在這始終真相難明的故事之中,彷佛就只剩一個地名足夠清晰立體,我仍是過了半晌,才從充斥著自由、暴行、鮮血等龐大字眼裡,辨認出記憶裡那個世界上最大廣場漫無邊際的輪廓。

    我的確到過那裡。那天的廣場像包覆了整個世界的冰窖,夕陽冷冷地在地上灑出一片金光。四周的人看起來很少,有著和這城市這國家極不相稱的比例,但我知道這廣場上曾經坐著很多人,甚至當時也正來往著很多人,只是空間的巨大讓一切都稀釋了而已。幾分鐘前我們在博物館裡遇見身穿遊牧衣著的一家人,散發著濃烈的羶騷氣息,瑟縮在偌大嶄新展館的角落輪流喝一罐水,表情看來欣喜又茫然。那一瞬間我以為那樣的表情彷佛就代表了這國家其他角落裡成千上億的人,為了一個簡單而看似崇高的目標,耗費一輩子渺小、艱辛地跋涉著,有著一種滄桑的樂觀姿態。我可以想像此刻有多少這樣的人,來自各方,在寒風裡瑟縮著澎湃的心情遊蕩;我可以想像那些「生命中的重要片刻」,是怎樣在這裡此起彼落地發生──我可以想像,因為這廣場是如此大得看不見人、也沒有情緒,只有一些視而不見的微小感傷,留在時間最卑微的地方。
 
 那天的廣場很安靜,幾乎可以聽見我們的鞋跟在地上盪起的回音,於是你可以想見二十多年前,那些坦克是怎樣在其間轟轟吵醒了整座城市、甚至全世界。 我們走下階梯,沿著廣場邊緣慢慢走著,周遭的人表情都呈現一種難以描摹的木然,半張臉藏在厚厚的圍巾裡,好像聽不見任何聲響,又好像只聽見自己。我已經忘記我們在那個巨大的默劇佈景中,像個盡責的角色般無聲地走了多久,彷佛廣場把一切都掏空了,沒有歷史,沒有聲音,也沒有記憶。而今我看著那些人那些事,想起這些臉這個廣場,不管那其間究竟掩蓋了多少死亡,那些當年都比我年輕的人們曾經挺身而出,試圖以自己微弱的嗓音,對抗如此龐大、扭曲、深沉的國家,這場景怎麼想都令人撼動。


    但那天身在廣場的我們好像從沒想到這些。我們走出博物館,和一列緩緩前進的軍隊擦身,夾雜在各省的口音間擠上了公車,天氣很冷,前方會堂深邃的陰影看著都令人害怕。二十三年過去了,儘管最終證明的不過是廣場的巨大、二十萬人的微小,他們那樣的勇氣我甚至未曾有其百分之一。這也許才是我最應該害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