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我曾寫過一系列組詩,題目就叫〈遺失地址的旅店〉,那時我所想像的,是一幢隱沒在世界角落、甬道深不見底而房間難計其數,房門後風景形色各異的旅店。待在青年旅店的日子裡我從沒聯想到這個標題,畢竟旅店有其地址,儘管隱身小巷,在只有兩條主要大街的高原小鎮上並不難找尋,我們身在其間也從未發生過什麼荒誕的事,但回到平原,時序入冬,此刻我揣想起兩千多公里外、四千公尺高的那個小小藏式樓院,這個詞組瞬時就躍入腦海,彷彿沒有更合適的稱呼了。
稻城一年中有四個月積雪封山,每年十二月起從商的漢人歇業返回平原,藏人則多在土磚圍起的家中緊挨著火爐圍坐。一天只供電兩小時的小鎮安靜、深沉,彷彿凍在自己的陰影裡。漫天大雪中,旅店便著實變成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了。
旅店遺失地址之前,有一個小小庭院,養著有一半藏獒血統、成天懶懶趴著偶有藏人經過才如夢驚醒般狂吠(原因大概只有牠自己知道)的庫瑪,和對人攻擊性極強的猴子。猴子的名字就叫猴子,兩年前從一只捕獸夾中被救了出來,從此地域感強烈、警戒性十足。院子的一邊是三層樓的旅店,十五間房間,樓梯盤桓在外;另一邊是低矮的前台大廳(說是大廳也不盡然,灰撲撲的水泥地上就擺了一個簡單鐵爐和兩張大桌,鐵爐燒水用,大桌一張擺了電腦給員工、一張擺滿了地圖給旅人閒聊打牌,後面堆滿雜物的空間和一張小鐵桌就權充了餐廳),樓上則十分違和地是鎮上唯一一家保健按摩店,五顏六色的內衣常在陽台上大咧咧地隨風飄動,腳踏尖細高跟鞋的女郎偶爾在午後搖搖擺擺地走過門前。
下午六點以前旅店通常少見人煙,往深山風景區去的旅人習慣早起上山;從康定或香格里拉出發、路程十多小時每日一班的汽車又還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前進,整個白天安安靜靜,適合溜達、適合思考,更適合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如果遇上難得的晴天,陽光像成熟的青稞灑落下來,更是將天空洗得湛藍,雲開霧散一派神清氣爽。關於旅店我最喜歡的就是拉把椅子坐在庭院裡,假裝看書其實看得更多的是天上雲朵的變化、光影的挪移,以及門外稀疏往來的人群(對街的牆角是鎮上約定成俗的露天公廁,因此儘管小巷位於鎮子盡頭,每日依然有絡繹不絕的男人、小孩,提著褲襠背對我們一解痛快)。大概其他人也跟我一樣,以致大廳桌上總散亂著我們讀了一半的書籍,尤其倩倩那本盧梭沉厚的《懺悔錄》,每天總聽她喊我去懺悔啦,十多分鐘後卻盯著遠山出了神,書始終停留在摺痕最多的那頁。老賊總笑她作惡多端,否則怎麼會一兩個月過去了還懺悔不完。「是陽光太好了。」倩倩總這樣反駁。「最好的日光已經來過這裡。」那是我這輩子最靠近天空與太陽的時刻,我沒有見過比那個充滿陽光的院子更適合這句詩的地方。
當然倩倩也有認真的時候,辭了工作從青島橫越整個中國來到這裡的她明年准備考研究所,有時一大早便聽見她卷著舌朗誦英文的聲音,提醒我那些被我們丟在層迭遠山另一頭的現實。我們或多或少地都像是逃到了這裡,老賊告別南京的戀情和漸上軌道的事業、宋離開蘇州做了兩年的工程師,來到這個遊客比住民還多的小鎮,和更多不同的人相處,然而更多時間則是和自己相處、和空白相處、和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相處,讓自己在作息簡單、交通不便的高原上一時不致覺得無事可做、無處可去。
來到旅店之後,我才知道無事可做和無所事事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無事可做是一種荒廢,無所事事卻是一種怡然自得的悠閒。旅店裡最行蹤縹緲的是來自當地的電珠和次仁,他們是一對藏族夫妻,結婚十多年,中文帶著濃濃的藏族口音,總是一臉神秘而滿足的微笑。電珠開箱型車載客、次仁清掃房間,他們總在九點左右出現,吃了早餐,彷佛在一瞬間做完了工作,然後就坐到院子裡逗猴子玩,有時留下來吃午飯,有時轉頭一找他們,就已經不知所蹤了。他們的眼神總帶著點迷離,好像在乎,又好像不甚在乎,和他們的對話總是在樂呵呵的笑聲中結束,好像沒有什麼不能讓他們開心,就連談起長達四個月大雪封山每天限電兩小時的嚴冬也不例外。有次大貨車撞上鎮外的電杆,導致半個鎮連續四天停電,沒有熱水洗澡,也沒辦法燒水、取暖,外頭又下著雨,電路修復的時程遙遙無期,所有人都煩躁不安,只有電珠笑嘻嘻地搓著手,一副養兵千日就待今朝的態勢說我們來生炭火吧。
但相較於藏族人的樂觀知足,旅店其實是另一種氛圍。由於老賊的堅持,陰暗的前臺大廳總不合時宜地放著低沉而憂傷的歌,唱著愛情的苦澀、成長與夢想的幻滅、生活的殘酷與無奈,唱著船隻已經走遠、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我的餘生再也沒有北方,在通常充斥著笑鬧浮誇氣氛的青年旅店,更有種兀自低吟的濃厚哀愁。儘管那些翻山越嶺而來的人們似乎更樂於討論景點路線的規畫、到下個城鎮的車票好不好買、哪裡有好吃的髦牛肉等等,我仍覺得他們肩上一個大包,告別例常生活遠行而來的舉動,某種程度上卻也十分應和了歌聲中的流離與彷徨。我們都是因為流離、彷徨,因為在路上而感到滿足的人,這沒得否認。回到大城市之後我總是聽著那些歌,彷佛這樣我就能借著哀傷,靠近那樣單純而快樂的日子一點。
我們就這樣在旅店過了一個月、三個月,甚至更久。每天打掃理房、清洗被單,然後做飯吃飯閑坐閒逛,生活比放眼望去藍天青山的景色還要簡單。「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裡沒有草原……」那個嗓音滄桑的歌手唱著,似乎都說中了我們這些千里迢迢至此、期待這些山能代替我們承受些什麼的困窘青年的心事。「這讓我感到悲傷……」隨著天氣愈來愈涼,我們愈來愈頻繁地數算著日子,然後在意識到終有一天要離開這裡、告別封山雪季回到冰冷現實時,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悲傷。旅店暫時失去存在,但真正遺失地址的,其實是我們自己。
*文中詩句引自林達陽〈穿過霧一樣的黃昏〉;歌詞引自宋冬野〈董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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