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8日 星期四

Anywhere


    連著幾天的深夜反反覆覆聽這首歌,1988年的Fast CarTracy Chapman舉重若輕的嗓音彷彿從長長的路底下傳來,吉他弦鼓點一般,明亮背景裡有沈沈的悲傷。我聽到前兩句就要哭了,你有一輛車,我想要一張車票到任何地方。
    
    A ticket to anywhere
    
    那個anywhere聽起來那麼耳熟,我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那首歌。這兩年封閉的生活裡,想像和陰鬱一起無止境蔓長,並且越活越健忘。最美好的時刻就是人生只若初見,我的時時刻刻卻都像再見。大量複製貼上的日子,既視感鬼影幢幢,那個人的臉我在哪裡看過,這盞燈的光影莫名眼熟,一部電影看了幾十分鐘後忽然意識到自己可以接出還未出口的台詞。你曾經忘記,然後你又記得,重複的幸福裡有微微的感傷。
    
    我找不出記憶裡有哪個可以合理嵌入這首歌的場景,但我的確記得我曾是為這個詞深深著迷的人。那個陽光永無止境的夏天,我上了車,他們說去哪裡,我說anywhere,然後我們就一路往沙漠更深的地方開去。
    
    南加州的公路筆直穿過光禿禿的山丘,柏油路上滿是汽車烤漆或玻璃散射出的眩目光芒,天氣熱得幾乎可以看到有煙從遠方路面蒸騰而上。天空是一種奇異色澤的藍,散著各種奇異形狀的雲,我們三個亞洲人一前二後地坐在一部二手車裡疾駛前行。車子裡老舊的冷氣呼哧哧響,廣播放著一首又一首陌生的英文歌,高速移動的狹小空間有種虛幻的未來感,好像一艘駛入外星的太空船。
    
    這大概是我記憶的全部了。往後日子裡那個場景彷若天啟,以各種魔幻扭曲的姿態一再重現,讀On The Road的時候、看黑白畫面美得驚人的Nebraska的時候、被各種困頓逼得快要窒息想往哪裡逃跑的時候、溼冷季節裡偶爾想念一個瘋狂酷熱夏天的時候⋯⋯
    
    我忘了我們開了多久,也忘了最後我們停在哪裡,我甚至不記得最初這趟漫無目的的公路旅程是如何成行。那是我上大學前的暑假,第一次獨自遠行,對於世界還有各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其他兩人也不過二十三四的年紀(當時覺得需要仰望,如今回頭看確實還是好年輕啊),還在大學的最後一年。漫長車程裡我們必定也用坑坑疤疤的英文談過一些關於夢想或未來的什麼吧,但我真的忘了。當時的一切都理所當然,說什麼願望感覺都可以成真,再怎麼莽撞都不需要羞赧,我說anywhere他們說好車子就一路往前筆直地開。
    
    然後七年如一瞬,下一秒我就來到這裡。Tracy Chapman繼續唱,這車子是否快得足以讓我們遠走高飛。
    
    二手車奔馳在漫漫無盡的公路上,那幾乎是我生命裡最接近遠走高飛的時刻,我們初初相識,旅途後各自散去互不相涉。我記得他們都姓Kim,一個名字裡有個字正好是Sun,另一個在我們分別的時候,給了我一把沈重的雨傘、一個美軍野外求生萬用包,以及一封情感曖昧長長的信。後來我們交換了幾封電子郵件,直到幾個月後兩個人紛紛杳無音訊。有陣子我執著於尋找他們的下落,無所不包的google世界裡卻一無所獲。對我而言他們的確是遠走高飛了,悄無聲息、不留遺憾痛苦的那種;某種意義上,他們倒真的拿到那張可以到任何地方的車票了。
    
    而對於他們我也是吧。也許某天恍恍惚惚談起,那個夏天一起上路的女孩,如今不知到了哪裡——不在所知範圍內的這裡那裡,就可以在任何一個哪裡。哪裡都可以。那趟夢境般縹緲的旅程,真的載著我們一起到了anywhere

    
    也許我就是在那輛車裡聽到這首歌的吧,在我們聽到一個anywhere,而開始恣意辯證起遠方的時候。遠方如此迷人,我們的嚮往如此熱烈,以至於沒有人在意歌詞接下來的內容,是多麼哀傷迷茫的、車子再快也逃不出的人生。

2015年5月27日 星期三

都是自由惹的禍



    他們說一切都是太自由惹的禍。「你們哪,就是太好命。」他們說,帶著半嘲諷半羨慕的語氣,一聲嘆息後眼神飄得老遠:「哎,想我們當年啊……
    
    當年啊當年,歷史課本裡考了又考的內容你們也是倒背如流的:民國七十年退出聯合國,民國七十六年解嚴,民國七十八年柏林圍牆倒塌,民國七十九年冷戰結束。閃閃耀耀的黃金十年,台灣錢淹腳目,薪水翻了十倍,股票站上一萬兩千點,李登輝還是李總統登輝先生的年代,人人含著金湯匙出生,少子化之下眾多長輩搶著疼,你們七年級就是好命。你們這些好命的七年級。
    
    他們翻來覆去地說,你們從小聽到大,也覺得自己的確好命。民國八十年開始網路普及,電話撥接一路連到免費Wifi,快還要更快,從深山到海邊,孫悟空翻不出如來掌心你們翻不出網路無遠弗屆;民國八十二年第一台手機上市,爾後各種廠牌型號前仆後繼,前十年要小後十年要大還要方便自拍能聲控,每年都有新機換來新希望;民國八十三年廣設高中大學,多元入學取代苦悶聯考,大學錄取率十年裡從五成漲到接近百分之百,取代無聊部編本的花花綠綠參考書滿街綻放大學生也滿街綻放,個個有水準有才藝愛服務,活活潑潑好學生堂堂正正好青年(作業簿背面的「中國人」已經變成敏感禁語);民國八十五年總統直選,四年後政黨輪替,民主從口號變成手中實在的選票,二十歲一過好像就瞬間變成一個更有價值的人。在你們成長的歲月裡,世界如同萬花筒一樣不斷翻出各種華麗面貌,你們不再用「不可思議」這個詞,那是電影小說裡用的,你們身處的現實比虛構更精彩,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好命的你們,無限可能的環境。躲過撼動全島的大地震,跨過千禧年,末日危機解除之後,未來像烤爐裡的麵團繼續以驚人的速度膨脹開來。網路店鋪從雜什小物一路賣到房子車子甚至愛情,眼鏡、手錶紛紛植入晶片,除了人腦所有東西都正變得更有智慧,你們幾乎要擔心,會不會哆拉A夢就要提前出現在這個世紀?會不會你們再也沒有幻想因為一切都可以是真的?
    
    「有什麼好擔心?」一路從第三世界活到已開發國家(某些政治正確的場合後面必需加上「或地區」)門口的他們不懂:「你們有什麼不好?」
    
    你們也不知道有什麼不好,從小你們跟著眾人一起上學上補習班,一起在考試卷上認識自己。你們是富裕的一代,充滿夢想的一代,你們有平等安定的社會和烏托邦一樣的家——極權、貧窮、戰爭都已經在上一代或者更上一代結束,再也沒有更可怕的敵人等著你們這些二十一世紀的主人翁。
    
    沒什麼不好,你們只是在二十一世紀轉眼過了十多年之後,終於離開美好的校園,歡歡喜喜進到美好校園裡重複許多次的美好社會,然後愕然發現所有美好原來是一場騙局。金融海嘯後每年都年關難過經濟不景氣,新聞言論自由換來媒體素質低落,街頭抗爭來來去去公平正義越喊越卑賤縹緲。寶島變鬼島,新世代變成崩世代,太陽花變成曇花,烏托邦卻依然還是烏托邦。
    
    已經不是那麼簡單的世界了。你們也說不清楚自己真正擔心的是什麼。非黑即白的強人年代過去之後,一切都可以作假,一切都值得懷疑,撲克牌華麗圖樣的背面盡是駭人的真相。卸任總統淪為詐欺犯,美國作為世界警察兼盟友不過是一介殘暴二手軍火商;宗教慈善組織悄悄擴展成濫用土地的大財團,香精塑化劑查禁一輪這個那個不能吃之後才發現一代人都吃著餿水油長大。謊言被拆穿後才成為謊言,神話崩壞之後你們才發現那畢竟是神話,原來凡事理性科學的你們也曾相信過神的存在。
    
    怎麼會這樣呢?這場翻牌遊戲裡,你們從震驚、憤怒、沮喪再到見怪不怪。日子再難還是得過,飯再毒還是得吃,你們還有自己的人生要面對。PTT上人人喊著鬼島塊陶(錯誤選字好像更詼諧無傷一些)最後誰也沒真的逃到哪裡去,週末晚上難得臉書外約會,人手一杯啤酒坐了一桌,唸社會的還在考第三年公務員霉氣重得像要可以擰出水,唸設計的通宵趕稿賺不到一枚加班費但最氣的是業主根本把創意當複製品,唸醫的時薪台幣一百日夜值班在親友面前還得裝得前途明朗值得稱羨,唸電機的進大廠後才發現志趣不合想辭職卻顧忌優渥年終舉棋不定,唸文學的被繁瑣的催稿校稿挫得才氣盡失完成第一部小說遙遙無期……,現實有太多可以抱怨,談起未來每個人卻都沈默了,沈默得那麼慚愧。明明就還有夢,怎麼會這樣迷茫?
    
    還好深夜熱炒店裡滿是失意人大聲喧嘩。有人提議乾杯吧,千萬畫素手機拍了張照上傳打卡,看到按讚數慢慢增加心情好像就又篤定一些,總算有些數字證明自己的價值,儘管數字後的那些人名大多陌生。真實世界裡你們說了再見,轉身潛回各自的小小螢幕。當代人的指尖焦慮,頁面下滑再下滑永無止境,你們甚至不敢承認那就像你們心底的空虛。
    
    你們甚至就要習慣了空虛。你們存款空空,無車無房,失去對文字的耐性也不善於等待,生活在一個個懶人包之間堆疊起來。你們總覺得這世界太複雜,卻在一次次的輾轉搬遷中,發現自己擁有的原來這麼這麼少;你們知道這世界很大,大得驚人卻也大到可以輕易地把你們淹沒——再也沒有無人到過的冒險之境,沒有偉大不可一世的心靈,你們不過是資本社會裡一個又一個的標準化商品。
    
    好矛盾啊。你們想停下腳步思考,卻停不下這社會對你們的期待。他們說你們人生已經開始得晚了,坐二望三容不得休息轉職;他們要你們有國際觀,卻只願意付國外三分之一的薪水聘你們出國苦讀的學歷;他們在各地蓋起法國村希臘別墅嚮往歐風精品,卻在你們提出同居伴侶法解放乳頭時嗤之以鼻說那是西方人的價值觀;他們責怪你們成天追求小確幸,卻在你們勇敢走上街頭的時候要你們不要管那麼多盡好本分快快成家立業才是正道﷽﷽﷽﷽﷽﷽﷽﷽﷽﷽﷽
    
    你們困惑了。一上網就能發聲的年代,全民監督政府的年代,一張機票就能出走一百四十國免簽的年代,你們不知道自己怎麼還是活得像在泥沼一樣。黑箱政策抵制不了,無能立委的罷免案喧騰一時還是無疾而終,名人出軌的新聞輪播多日眾人邊看邊罵卻又捨不得轉台。有時候你們也懷疑,到底是這個繁複的體制出了差錯,還是其實你們自己有問題。
    
   「年輕都這樣啦,」他們又說,帶著你們最欠缺的那種倨傲。「你們老了就知道,都一樣啦。」
   
    有時你們的確也想和他們一樣,在自己畫好的界線裡理直氣壯,用金錢衡量最純粹的幸福。你們也想像他們說的,好好讀書考好學校,好學校畢業找好工作,好工作帶來好家庭,好家庭養出好小孩,好小孩繼續下一個輪迴光宗耀祖。現實逼人太近,環境保護性別平等居住正義都和年少時的夢想一樣遙遠,無聊時碎嘴哀嘆一陣也就過了,反正政府就和人生一樣,永遠不會令人滿意。
    
    但你們怎麼可以?潘朵拉的盒子已經打開,你們怎麼可以重新關上門、掩起耳朵、閉上嘴,繼續小小島上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的日子?你們怎麼可以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能再是一個功利至上別無他求的島民?
    
    你們這才發現,最壞和最好的年代早都已經過去,只剩你們尷尬地晾在這裡。原來自由是這麼回事,所有未能定義的都變成極力保持的現狀。這島像船,你們被困在上面漂搖度日,沒有不容質疑的信仰,也沒有不能推翻的高牆,你們也再造不出任何信仰和高牆。你們長到今天,才發現生命沒有任何一種絕對,而你們還得繼續往前走,跨過一條又一條愈形清晰的界線,試圖越活越清醒寬容。
    
    每天你們都有新的議題要思考,新的資訊要篩選過濾,解釋了自己的焦慮之後,還得解釋下一代甚至上一代的焦慮。面對這個越來越難拯救的世界,你們不知道會走到哪裡,甚至也走不到哪裡,革命之後還有革命,戰鬥之後還有戰鬥,你們看見自己的渺小,卻也只能相信渺小的力量。窮忙讓你們疲憊,也讓你們富足。
    
    都是自由惹的禍。但你們還是好命的七年級,你們還有時間,儘管你們窮得只剩下時間。

    
    還好,你們還有時間﷽﷽﷽﷽﷽﷽﷽﷽﷽﷽﷽﷽﷽﷽﷽﷽﷽﷽﷽,卻依然相信渺小的力量

/聯合副刊

2015年5月14日 星期四

在平凡的下午討論平凡


    「我們會從什麼時候開始,甘心地接受了自己的平凡呢?」
    
    鄰桌那個花襯衫短褲的男人忽然用深夜電台DJ的溫柔嗓音說,我反射性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週間傍晚的咖啡館,滿室城市邊緣的人——抽著捲煙的長髮蓄鬍男子、三個策劃一場詩人紀念會的中年人、埋首筆電的焦慮寫作者、中英法文交雜聊著一趟極地旅行的一對年輕男女。巷子外仍是一個井然日常的世界,人們下班放學,公車捷運準時到站,各種攤販店面一一賣出晚餐,和這個一下午播放著The xx的空間如此無關。
    
    「嗯,」他對面一頭凌亂金髮、皮膚黝黑的三十多歲男人答應著,身上的破洞牛仔褲顏色淡得像是穿了十年,「但什麼是平凡?」
    
    在這之前他們聊了兩個小時,討論一部電影劇本的雛形,從Lost in Translation一路聊到A Separation。花襯衫那個像是松菸外圍有時會遇到的那種步態優雅性向不明的資深文青,從髮型手錶到衣鞋香水都那樣輕巧地踩在叛逆與主流的邊界;金髮這個則是明顯一副飽經風霜的電影人,從頭到尾晃著夾腳拖、全身攤在椅背上慢慢地說話,或是把頭低下來靠在桌子上靜靜聽著。
    
    我抬頭看花襯衫一眼的時候,他也正好朝我這邊,或是我後方的落地窗看過來,那一秒鐘我們好像交換了什麼,然後又各自轉開視線。我回頭盯著電腦上未完的文稿,以及一堆待整理的拍攝片段,想知道他的答案是什麼。
    
    過了半晌,金髮男悠悠說起他前幾天在網路上遇到二十多年不見的高中同學,意外被拉進了臉書社團,原本好興奮地以為可以找回青春記憶,卻發現那些總是廢話蠢事不斷的哥們,早已在他無所察覺的歲月裡,一個個成了律師警察老師,談的盡是薪水小孩房子車子等等實際又虛幻的話題。「我不知道要怎麼加入他們的對話,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們解釋我現在在做什麼,我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他聽不出是沮喪還是倨傲地說。
    
   「我後來就不去那個社團了。」
   
    我聽得心頭一凜,想起幾個小時前遇到的那個銀行行員,高高櫃檯後面一張大學剛畢業的稚嫩圓臉,長得和胸前員工識別證上的照片那麼相同。他接過存摺單據,一邊半搭訕半推銷地談起一些理財產品,一邊手法華麗地數起鈔票。我看著他,想像他還會在這個櫃檯後面度過多少的年頭,數著從來不屬於自己的錢,掛著一樣的識別證,和不同的人說一樣的話。我想像不出比銀行行員更無趣、更沒有想像的職業了,但他看起來那麼不可思議地自適愉快,我忽然好想問他,這就是你想到達的地方了嗎?你準備好要這樣過下去了嗎?
    
    你甘心接受這樣的平凡了嗎?
    
    那兩個前中年男人繼續談起一些浪漫又冷峻的話題,你來我往辯論著魔幻寫實存在主義敘事結構時空穿越。平凡傍晚平凡城市角落裡一個劇本正慢慢成形,我在旁邊靜靜地聽,不知道他們想抵達哪裡,不知道那部電影會不會有抵達大螢幕的一天。我不知道和一個二十多歲甘於平凡的年輕銀行行員比起來,他們這樣漫漫的對話是天真抑或勇敢;我不知道會不會未來哪天,他們會終於在艱險的路上,不得不甘心地承認了自己的平凡。

    
    然而他們沒有再繼續平凡這個話題。討論劇本告一段落之後,花襯衫瀏覽起網路上的搞笑影片,金髮男從破舊的帆布書包裡掏出一本書閒閒讀著,過了一會兒抬頭說晚上十點還有一場戲要拍。都是在生活裡匍匐的人。比起討論平凡的奧義,我想我更不知道的是,走過這邊那邊,最後我會因為哪一種平凡而徹底甘心下來。

2015年5月10日 星期日

請勿大聲尖叫


    到遊樂園上班的第一天,他們丟給我一份工作守則,滿滿三大頁英文密密麻麻,其中一項是:「每天早上開園前必須試乘,試乘時為了表現專業素養,請勿大聲尖叫。」主管一個字一個字唸,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後來好多年我都把這件事當笑話來說。關於一個遊樂器材操作員的專業素養。關於在遊樂園裡請勿尖叫。關於患有嚴重懼高症的我如何在一個又一個早晨坐上無人的雲霄飛車,獨自搖搖晃晃攀上恐懼的峰頂,抓緊把手之餘還得閉緊嘴巴以免尖叫聲穿透整片空蕩蕩的樂園。那場景詭異又迷離,其實一點都不好笑,但各種必須要講些笑話的氣氛下,大家還是很夠意思地笑了。
    
    其實一點都不好笑。身為家中老大,從小我就被要求要勇敢,要堅強,不可以哭,不可以慌張,好像還沒長大就必須要老,老久了也就習以為常。第一次談戀愛被分手,回了訊息說沒關係我很好然後在無人的房間裡撕心裂肺地哭;十八歲一個人在加州沙漠邊緣小鎮迷了路,天氣很熱腳下像有火在燒,有人開車經過問要幫忙嗎硬是擠出輕鬆笑容說不用謝謝;或是國中有次從高雄坐車回台南,上車前就覺得膀胱鼓脹,後來整整憋尿了一個半小時直到下腹部開始隱隱脹痛。當時暗自得意的獨立早熟如今看起來都那麼矯情愚蠢,也不是真的老就只是會裝。
    
    而所謂專業素養一開始大抵也是裝出來的。離開禁止尖叫的練膽遊樂園,幾年之後我進了醫院,第一次戴起手套口罩拿起針頭,做起以往只在課本上看到的步驟,眼神和手都比病人的還抖,嘴裡還得盡可能平平淡淡地說沒有問題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不知道是說給誰聽。實習一年裡忙忙累累有時也不知道究竟學了什麼,裝鎮定的能力倒是練得十分嫻熟。畢竟是禁止尖叫的世界,同行學長說妳怕就輸了,有專業素養等同不允許慌張,沒有人會相信一個比自己膽小的醫師。我永遠記得剛開始實習挫折不斷,弄得病人耐性全失,某天終於發起火來,面對怒氣我忍不住露了窘迫,最後下場就是淚灑診療檯眾人一陣圍觀。
    
    那是我最後一次當眾掉淚,儘管那樣的年紀也嫌太晚了,畢竟我以為幼稚園被一個男生當著全班的面罵豬頭之後就再也不會。出了社會(甚至是出了家門、房門)到處都是不允許哭泣的場合,電影裡傷心的人總是在樓梯間廁所裡暗暗地哭,在孤身的房間裡被反覆扭曲折磨,陰騭場景裡各種晦暗的情緒滿地奔走,那麼美那麼痛。
    
    也許是自身的扭曲性格使然,我對那些掩藏在平靜光鮮外表下的人性剖面特別感興趣。走在路上總是忍不住想,那個滿臉笑容的女人會怎麼放聲大哭,這個溫順娃娃音的女孩會怎麼憤怒嘶吼,那些城府深沉的商場人士,又會怎樣驚惶失措。我想像他們也和我一樣,先是假裝,然後慢慢讓假裝成為再也離不開的真實,偶然發現自己也長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大人,一身專業的成熟,被電影逼出的眼淚比真實生活裡多得多。
    
    所以我們才那麼需要尖叫,需要比變得成熟更多的金錢與精力,去建造一個卸下成熟武裝的樂園。樂園裡除了雲霄飛車,還有一個滑水道頂端的高台,在樂園工作的日子裡,我最喜歡的時刻莫過於傍晚站上高台,從終日不歇的高頻尖叫聲裡暫時離席,遠遠看著來來往往因為激動過度而顯得蒼白的臉,陌生的緯度陌生的語言陌生的氣候,感覺自己是整個世界裡唯一清醒的人。
    
    我好像總是那樣,也只能那樣,眾人尖叫的時候那麼冷靜,無人尖叫的時候繼續練習克制自己,然後暗暗覺得荒謬,荒謬得幾乎要是好笑,並且在事隔多年,種種痛苦彷徨如今雲淡風輕之後,才發現所有諷刺幽默背後都有掩蓋不了的悲傷。
    
    那個淚灑診療檯故事的後話:前來解圍的學長跟病人溝通完,回頭問剛從廁所冷靜回來的我說妳可以繼續做嗎,我掛著滿口罩的鼻涕眼淚,身邊圍了那麼多人,都還來不及看清有誰。大家都在看,短短不到一秒思考的時間,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說我可以,我其實那麼想說我不可以,那麼想把沈沈的白袍一丟就逃離這裡。
    
    但我還是說我可以。一個人坐在疾速俯衝的雲霄飛車上,軌道和車體激烈地碰撞,我閉緊眼睛,告訴自己我可以。
    
    人群散了,我坐下來,拿起手機那麼慢地繼續修模型,放到病人的嘴巴裡,幾乎不帶情緒地問,這樣會不舒服嗎?不會,病人說,像從未發飆大吼一樣,我卻連看他挑一下眉都膽戰心驚。
    
    再下一次他和太太一起過來,一個過分客氣的五十多歲女人,陪在診療椅旁的小小椅子坐了許久,趁他轉過頭漱口的時候輕聲跟我說,不好意思,他最近有點阿滋海默症的傾向,情緒比較不穩定,我們正在檢查。
    
    又再下一次,他主動和我聊起太極與木雕,聊起他兩個孫子,甚至聊到他一度輕輕笑了起來。假牙裝上去那天,他離開之前踟躕了一會,手在口袋裡掏啊掏的,最後掏出一顆百香果。這很好吃,他嘟囔著說。
    
    我把百香果收到抽屜裡,某天深夜加班忽然好餓,對面便利商店已經打烊,那顆百香果就又被我翻了出來,手邊沒有湯匙,狼狽地又啃又咬終於吃到酸酸甜甜的果汁。那是我第一次吃百香果,passion fruit,果殼裡和袋裝餅乾一樣空空蕩蕩,可能某種程度上也暗喻著關於專業的熱情。我在一片陰暗的醫院裡就著一盞診療燈吃著,空調不分四季地冷,那場景看起來一定很悲涼,我吃完只覺得還是好餓。

    
    那好像又可以變成一個笑話。我捧著果殼幾乎要吃吃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