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9日 星期三

火車(上)


    深夜十點我坐上開往成都的火車,空調未開,車廂裡雜沓著各種肉乾和汗水的氣味,行李一件又一件地堆在鐵架上、走道上、洗手台上,數量之多讓我一度有了逃難的錯覺。平日如此,萬頭纘動的春運景像就又更難想像了,所有大陸的友人都一致表示,那簡直是堪比非洲草原大遷徙的一場奇觀──稱為「奇觀」的前提是你要有足夠的修養,讓自己身在其間仍有興致慢慢欣賞,否則那毋寧是最大的夢魘與災難。隨著行李湧現的是更多的人,互相推搡著找尋自己的席位,有票的怕被人占走了座,沒票的更加緊在車廂間、走道上的各種空隙搶得一席之地,臉上都是同樣惟恐落人後的惶然,浮躁不安的氛圍把擁擠的車廂弄得愈加悶熱不堪。
  
    我這才慶幸上火車前,聽P的話買了「優先乘車券」,一張五塊錢,在月台大廳等車時向一個分不清來歷的中年大媽買的。我初聽見時一陣不平,直嚷著這簡直是官商勾結,明明買了票憑什麼被多撈一筆云云,P卻二話不說買下乘車券(其實也就薄薄一張紙,打印粗糙),帶著我和其他約莫四五十人耷拉著行李,繞過大半車站來到一個VIP等候室。入口有兩個身著制服的小姐收票,眾人魚貫而入,我這才明白原來所謂貴賓都是用錢買來的,簡單明瞭、理所當然。
 
 「不就多那十分鐘嗎!」

 「妳待會看吧,十分鐘就夠妳受的了!」
  
    連上車先後也有其金錢所訂的秩序,臥舖座鋪的區別就更露骨分明了,那結結實實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在此之前我對硬座車廂的印象來自於三年前的火車旅行。在大陸北邊的另一條鐵路上,第一次搭乘長途火車的我們東張西望地走過臥鋪車廂的一截截甬道,來到瀰漫著菸味的餐車,餐車的盡頭有另一道門,但少有人走進來。「再過去就是軟座了。」隨行的一位長輩阻止我們繼續前進,「然後還有硬座。別過去了,危險,人太多。」那時他說「人太多」的鄙夷語氣,彷彿這火車最後拖著的是一截貧民窟,令我想到這個尾大不掉的國家,無論金字塔頂端的人們再怎麼妝點得光鮮亮麗,最低微的地方仍有難辭其咎的荒敗與紊亂。平等從來就只是表面,火車亦然,一式的車廂裡明顯將世界分出了階級,臥鋪車廂裡的安寧像是一種諷刺的眼不見為淨。
 
 三年之後,當年在臥鋪車廂裡愜意打牌拍照的我,如今也身處記憶中的貧民窟裡了。下放容易翻身難,前面幾節車廂有張補票登記的表格,密密麻麻全是爭先恐後填上的、在購票網站上售票櫃檯前甚至是黃牛手上和理想車票失之交臂的姓名。P為我在列車長室登記了候補硬臥(這也是優先乘車券的福利之一,再晚上車大概連表都填不到了),回頭交代著:「待會車開了妳就去那旁邊等著,有空位就會依序叫號的。」四周多的是早早把行囊負在身上,被推擠得幾度站不住腳眼神卻摩拳擦掌的人們。為了這二、三十小時的一張床、一個座位,層層疊疊的全是爭奪和等待。真的補得到票嗎?我很是懷疑。「機率很小,就試試吧。」P說。

 在這個人像沙一般多的國家裡,要想生存(或者生存得更好),除了得搶得先機,更需要的是堅持和運氣。我回想自車站開始短短不到一小時的過程,發現自己根本毫無勝算的可能,反應慢、易退縮、顧慮太多,更別說網路上售票櫃檯前提早兩星期開打的搶票戰爭,等我終於慢悠悠地上網查詢時只能望著螢幕上的一串紅色0」字不知所措。什麼叫競爭?這場火車上的短跑,比起過去十幾年教育體制裡的長跑,更殘酷地讓我看見勝者王敗者寇的現實。當你不只是力爭上游,而是在眾人爭搶一條繩索一失足便回不了頭的情況下力爭上游的時候,這才叫競爭。
    
    而這只是平常日子裡的一班深夜列車。寬廣的月台上我抓緊了P的手,一股即將滅頂的恐懼感淹了上來,忽然懷念起那個處處講就先來後到的小島,想要往前走還怕踩傷別人的拘謹有禮。整個車站裡還有至少十班待發的列車,整個大陸上還有至少四十個像這樣的大型車站。土地延伸土地,人淹沒著人,這個海洋一樣的國家已遠遠超越了我的想像;我轉頭看著P,不知道他從一個南方的貧困小農村,成長、遷徙來到這裡,是花了多大的毅力和勇氣。
     
     P倒是一臉對眼前紊亂景象的厭煩。「上車吧。再晚連座位都要成了別人的置物箱了。」
 
 在火車上,社會的隱喻無所不在。我和P道別,回到自己的車廂(還是從月台繞行上來的,每節車廂的走道都擠得動彈不得),看見座位前方原來空蕩蕩的公用小桌上,已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飲料食物,周圍一對十多歲姐弟、一個中年爸爸帶著打扮成公主模樣、十歲左右的女兒,和一個穿著體面的四十多歲男人已經一人一顆棗子吃將起來。「來來,這是我們家那邊的棗子,吃吃看!」那中年父親看我來了,將一袋棗子遞到我面前,咧嘴笑著。我環顧周遭,除了沒有座位的還在想辦法將行李拉開讓出一條走道(但其實徒勞無功),其餘人們都彷彿在一瞬間掏出了各種吃食,嘴巴或說話或咀嚼沒有停過。包裝袋開封的清脆聲響此起彼落,各種肉乾、甜食、水果的氣味一時瀰漫開來。

    就在這樣慶典般的氛圍中,火車開了,從北京到成都,三十三小時,一路向西。隨著空調啟動、熱水開放,泡麵的香味四溢,車廂一掃先前的悶熱,有了幸福溫暖的氛圍。
  
    食物是化解尷尬最好的工具,交換吃食的同時也交換了彼此的來歷。除了相識的朋友親戚互相招呼,素未謀面的鄰座也開始互相攀談,夾帶各省口音的普通話喋喋不休,像一個語音混亂的夢境。我看著前方擁擠的走道,思忖自己是否有扛著行李穿越三節車廂重重人牆,搶到候補臥鋪票的勝算。火車啟動已經過了十幾分鐘,遞補車位的爭奪戰想必正如火如荼,但身旁的人全都如此安然在座,我好像也就失去了坐立難安的理由。「你去哪?」「西安。明天下午才到。」「那比我好哪,我得後天凌晨了。」「那可辛苦了,我有軟枕,要不待會借你墊墊吧?」周遭的人問著各自的去向,忽然一起有了同舟共濟的惺惺相惜之意,弄得在一旁沉默忐忑的我,像個意圖拋下眾人的叛徒。
    
    在此之前,我「坐」過最長的旅程也不過是十多小時,從香港到洛杉磯的飛機,十八歲孤身上路,置身陌生人種和語言之間,精神和身體同樣侷促不安,連開口叫醒鄰座大叔讓路上廁所的勇氣都沒有。馬來西亞航空的窄小經濟艙。漫漫長夜的越洋飛行。對異國假期的興奮與期待馬上被生理的不適沖散,下飛機時只覺得口乾頭暈,膀胱飽脹,腰痠腳麻,舉步困難。
    
    想到這裡,靠在僵直椅背上的脊椎便隱隱作痛起來,又有了起身一搏的勇氣。「那姑娘,妳哪裡人啊?」短短五分鐘,對面的中年爸爸已弄清了周遭幾人的來歷:隔壁的姐弟在成都唸中學,暑假作伴到北京探親兼旅行;對面的大叔來自河南,到北京談生意;隔著走道一個中年阿姨陝西人,在北京工作,半年休一次假回家看孩子;陝西阿姨對面一對夫妻帶著兒子,回四川老家探親。
 
 我一愣,原本出國前假稱自己是福建人避免引人注意的打算,面對中年爸爸熱切的臉一下子煙飛雲散,像個輕易被逼供成功的審訊犯:「我台灣來的。」

  「哦,台灣!」
  
    中年爸爸幾乎是喊了出來,還刻意拉長了尾音,一時附近幾個座位的人都回過頭來。「台灣好地方啊,我表姊他們家去過,說那個什麼什麼山的特別漂亮。」「阿里山吧!我大哥他們家也去過。」「欸那個什麼証的好不好辦啊,改天肯定也得去一趟。」「是麼?你哪的?」「我西安的!」「西安,那好辦啊,我表姊上回托個旅行社……
  
    我想起三年前在火車上,「台灣」引起的話題多是陳水扁怎麼怎麼樣、你們那裏的人講不講北京話、日月潭大不大等等朦朧的話題。三年過去,飛過窄窄的海峽,抵達那個想像中的島嶼對許多人(儘管只佔了極少一部份)來說已不是難事;藉由即時上傳的大量照片和電影畫面,濃濃雲霧後面的島嶼有了更為確實(雖然也許是錯誤)的輪廓。
  
  「從台灣來的,要去哪啊?」「成都。」「成都幹啥?」「呃,去打工。」「打工?打啥工?」「在一家青旅,在稻城。」「稻城?從台灣跑來稻城?那得多遠?」中年爸爸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我頓時羞愧起來,深怕再往下問,等同他們一或數月薪水的機票金額我著實不敢說出口。相比起他們的生活重擔,我所亟欲逃離的困境和煩惱輕盈得像是一場夢境。

    這機票要是不貴,我也想讓我女兒到台灣走走。他指著一旁正專注於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遊戲的粉紅洋裝女孩。「她也去過不少地方了哪。這次來北京,上回寒假帶她上西安,去年去過海南,改天不知道還得去哪比賽……」「比什麼?」「芭蕾啊,我從她四歲就送去學,後來還學小提琴鋼琴,可辛苦了……」他大聲念叨著,週邊的人卻好像又把注意力轉回到食物上,各自有了新的話題。半年回家一趟的北漂大嬸將髮髻鬆開,頭一偏雙眼闔上,不出幾分鐘便發出微微的鼾聲。小女孩繼續安靜地盯著手機,洋裝上的亮片在灰暗的日光燈下閃著光芒,在這個人聲雜沓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冷冽刺眼。

    然後燈暗了,空調似乎也同時莫名地減弱下來,那個一身破舊格子衫的矮胖中年爸爸邊擦著汗邊掏出扇子為她搧涼,哄著:「寶貝,手機關了睡覺好麼?」小女孩扁起嘴,搖了搖頭,任憑她睏倦的爸爸儘管打著瞌睡也不敢懈怠手上的紙扇。我有些睏,窗外一片黑暗,火車似乎駛出了城市,靠窗的那對姊弟竊竊私語著向外張望著星星。

    我將雙腳縮上座椅,試圖讓後背找到一個相對舒適的角度。火車看似徒勞無功地駛過漫漫長夜,P和他所在的城市瞬間遙遠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對於火車即將經過的地點,甚至那個我預計抵達的高原小鎮我一無所知。我有點恐懼,卻又提醒自己要練習平靜坦然,憑著一張單程車票前往未知的方向,嬉皮式的公路旅程,這豈不正是我一直以來對自由的最高想像?


    但對於未來,我們從來就只有未知。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P。往後的日子裡,我常常後悔著分開那時,人聲嘈雜的月台上,沒有忍著刺鼻的氣閥味,再好好地深深地擁抱他最後一次。

2014年11月17日 星期一

小島盡頭的星星




    「來,這邊坐一下。」夜間的燈塔正下方一片黑暗,我摸索著走到劉大哥旁邊,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頭看著燈塔頂端巨大稜鏡無限折射出的刺眼燈光,旋轉著投射到遙遠的地方。「現在躺下來。」我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六十歲大叔的浪漫,劉大哥就已經往後倒去,我只好連忙跟著躺了下來,驚訝地發現視野瞬間被一整片星空佔據。
    
    「太美了!」我不禁驚呼起來。
    
    「我們小時候如果夏天太熱,就跑來這裡睡覺看星星,早上再跟著日出一起醒來。」劉大哥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是東莒的最北端,山坡頂上夜風徐徐,一掃白天的酷熱,除了身後的燈塔,身邊三面包圍的全是海浪。漁船燈火和更遠的大陸沿岸城市,在海平面上安靜地發光,有著相互守候的溫柔。「這太幸福了!」我由衷地說。劉大哥嘿嘿一笑,國語帶著濃厚的福州鄉音:「還好啦,托妳的福,不然我也很久沒上來了。」
    
    這類的話一路上我也聽過不少,像是南竿民宿主人枝蓮姊看到我拍她雜草叢生的後院,驚訝那個她幾乎從未涉足的角落竟然可以如此美麗;西莒濱海小村的大嬸說她這輩子還不曾到過住家後面的海灘游泳;甚或是我自己聽到訪的外國友人興奮說起那些熟悉的城市角落如何獨特美麗讓人感動,越聽越感到陌生而羞愧——陌生於那些退一步才能看清的美景,而後羞愧身在其間的我們,是如何輕易地對它們視而不見。
    
    躺下來,燈塔就在天頂,上端的燈光旋轉著,彷彿要將滿天的星星也旋轉起來,這畫面燦爛而迷離,我摸向身前的相機,忍不住感嘆:「要是有腳架,用縮時攝影拍下來一定很漂亮。」一旁的劉大哥倒是不置可否,過了好一陣子才回道:「嗯,但這樣看也很美啊。」我停下正要按下快門的手,心裡十分明白憑這樣簡單鏡頭拍出來的,大概就只是一片混濁夜色裡幾點失焦微光而已。我自認健忘,旅行時我習慣帶著相機,美其名留些記錄,其實只是要讓記憶安心。
    
    
    然而相機卻也是旅途上最常讓我感到尷尬而格格不入的物項。譬如此刻,譬如在這個島上。
    
    傍晚走在島上筆直的南北公路上,沿著山坡緩緩爬著,周遭杳無人煙,只有夕陽在前方緩緩下落。我只預計在東莒停留一晚,交通不易,再回來的日子遙遙無期,這樣的夕陽這輩子大概就只有一次。一個阿伯騎車經過,停下來問要不要載我一程,我說謝謝但我想用走的。他說遠遠看妳走走停停,到底在拍什麼?我一時答不上來,只能乾笑地說到處都很美啊都可以拍。他抓抓彷彿從沒戴過安全帽的一頭亂髮,有著仍然不解卻也不想多費心的包容:「哎呀你們年輕人都喜歡這樣啦,前兩個月還有幾個大半夜跑到以前墓仔埔那個海邊,拍什麼眼淚,都沒在怕的。」
    
    到底在拍什麼?按下快門的當下我往往沒想那麼多,或許只想抓住那些平淡景色中一閃而逝的光影;或許只是害怕轉過身後,時間會將那些瞬間的感動淘洗一空。然而每每回頭檢視,甚至拍下照片當下,我其實都深知再怎麼光鮮的畫面,也遠比不上記憶裡的殘影;越害怕失去,那些透過鏡頭攫取的念頭越顯得徒勞。
    
    「這個你如果有星圖,一顆一顆星星去找,就很有意思。」風緩緩吹著,劉大哥像是快睡著了,過了一陣子才喃喃地說。
    
    「劉大哥你認得出來嗎?」我憑著國小自然課的微薄記憶,努力想在正前方認出理應是最亮的北極星。「北極星應該最好認吧,認出北極星後,好像再往哪個方向延伸就可以找到北斗七星。」
    
    但是每顆星星都好亮,亮到每個方向都像北方。
    
   「哎我不知道,每一顆都差不多,我這樣看看就很感動了啦。」
   
    他就像馬祖各島上我遇到的許多人一樣,總是興奮提起馬祖很棒,可以攝影游泳賞鳥騎車健行,沒有藍眼淚的季節也有星沙可踩,實際問他們自己是否試過,他們大多數人只是羞赧地笑笑:「沒有啦,那是你們遊客玩的啦。」
    
    我相信小島對他們而言,是另一種神秘的、關於生活的吸引力,否則曾經有機會遠走高飛的他們,不會選擇回來。
    
    劉大哥和他同輩的東莒人一樣,在島上唸完小學、每日通船到西莒島完成國中學業之後,就漂洋過海到台灣繼續升學,畢業後大部份的人留在異鄉賺取更高的工資,他則在工作幾年後輾轉回到原生的小島,在父母留下的房子裡建立起新的家庭;把原本位於村落中心的小小早餐店,拓展成麵食飯類皆賣,一路營業至晚上更兼經營網咖的小餐館,如今則是島上阿兵哥和遊客必訪之地。劉大嫂掌廚,劉大哥則每天通船到西莒的自來水廠上班,並在港口沿岸附近的荒地上整理出一個小果園,旁邊養了五六隻山羊。  
    
    我轉過頭,沿著一排昏暗的路燈往下,島上最大的村落就在盡頭發著微光。從村落到燈塔不出五分鐘車程;沿著上上下下的公路環島一周,徒步也不過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夏日遊客通常成群搭早班的船上島,兩個小時緩慢又草率地逛了幾處景點、吃了中飯後,再搭中午的船離開,日落之後的島嶼一片靜寂,只見路上幾個阿婆閒閒坐著聊天,野貓悠悠走過沒有紅燈的十字路口。離島的船班一天三班,想往台灣還得搭船到南北竿轉飛機——這確實是我所到過最孤絕,卻也因為孤絕而最寧靜的島嶼。初來島上的時候我常疑惑,在這個面積不到三平方公里、人口經過多年大量外徙後只剩三百多人的小島生活,難道不會感到無聊嗎?。
    
    這問題我始終沒有問出口。劉大哥在自來水廠的工作前,還進過鄉公所、當過縣議員,往燈塔的路上他指著水泥路面、村落裡修復完整的古屋叨念著哪些是他當年大力推行的提案,哪些又是他不甚認同的建設。「妳看,」他指著一座明顯大舉翻修過的閩東建築,「那個磚這樣砌,明顯就是砌錯了。」我白天時也曾經過這裡,只覺得這棟建築在一排低矮房舍間顯得格格不入,其實看不出端倪。「真的很可惜,很可惜。」他嘆了口氣,我忽然明白那些我們理想中的生活,是如何輕巧狡猾地在我們知覺之外,被代換成另一個樣子;那些純樸溫暖的村莊,是如何逐步被改造成冷酷世故的機械化城市,或者穿上符合旅遊期待的造作外衣,徹底失去了最美好的面貌。
    
    
    劉大哥越談越起勁,木訥的外表下,竟藏著對這座小島談不完的理想。我問劉大哥為何不考慮重出政壇,他倒是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哎,沒辦法,身體不好了。」現在的他每兩星期要到臺北一次回診追蹤病情,我沒有再問是肺癌或胃癌復發,或根本是另一種癌;回到家後,他拿著手電筒央我幫他看一顆咬斷的牙齒,我看了看那顆埋在紅腫牙肉裡的牙根,說這得拍X光片了但看起來不妙。「會痛嗎?」「有時候啦,還可以撐,最近看太多醫生了。」
    
    小島的晚上十點半,整個村落睡在星空裡,遠遠傳來海潮的聲音。瘦削的劉大嫂離開待了一整天的鍋爐,坐在全家吃剩的飯桌邊啃著海螺吃她的晚餐,見到我走近,笑著招呼:「對不起啊,一直在忙都沒好好招呼妳。什麼時候回去?想住幾天就住幾天,不用擔心。」
    
    我看著她疲憊的笑臉,如此日常而滿足。我想起他們在這座島上看著人事來去所度過的漫漫歲月,想起我始終安定不下來的心,忽然有種福至心靈的感動。明天他們仍將守在這裡,重複不厭煩的一天,而我將往哪裡去?
    
    有人的安居樂業,才能成就我們的漂泊。但關於那個晚上,我最感動的一幕或許還是上燈塔前,劉大哥帶我到西北岸邊的福正村,說是聽說沙灘上有星砂可踩碰碰運氣,然後這個六十多歲與癌細胞搏鬥多年的馬祖前議員,就這麼脫下鞋子,在漆黑的沙灘上大力踩踏起來,一邊還發出與他的年紀不甚相稱的驚呼聲。

    
    「哇,這有趣耶。有趣吧。真的蠻有趣的。」他重複著,像個第一次到海邊的孩子般踢著潮水。一列閃閃螢光跟著他的腳步,彷彿就要照亮了整片海岸。

回不去的青年旅店



    最令人難過的人事已非,莫過於假日早晨悠悠醒來,登入久未使用的社群網站,發現兩年多來朝思暮想,列為「最不虛此行」之首的那個高原小鎮上灰撲撲的藏式青年旅店,竟已搖身一變成為嶄新優雅的精品旅館。
    
    四千公尺高原上的精品旅館?我愕然瞪著螢幕裡那個號稱是中國知名學院團隊量身打造的前衛建築,以色彩濃烈的大片粉刷牆面,佔據了那個我曾經熟悉的傳統藏式庭院。網頁上,宣傳文字一再強調旅館的現代舒適(房間裡甚至有了坐式馬桶),以及和四周景彷彿觀融為一體的開窗採光,我看著照片裡和記憶一樣的純澈藍天,藍天下的遠山和青稞田,鼻頭一酸,感覺淚水就要奪眶而出。那些光澤得耀眼的內牆與樑柱如此不真實,我無法想像次仁拿著樹枝札的掃帚,穿著傳統黑布鞋在裡面灑水打掃的模樣。
    
    然而也許對於當地人而言,這樣的改變早已見怪不怪了。稻城機場在我離開的隔年開放,大批遊客(特別是不耐於舟車勞頓的嬌貴富人們)和金錢湧入之後,樸實寧靜的小鎮自然也難逃現代化大改造的命運。旅館改建重新開張的貼文下面一片叫好,說是當代建築與自然美景的巧妙結合,一定要找時間造訪云云,我想起第一次爬上那個藏式老宅屋頂,踏在土牆上放眼四周連綿山脈的感動,恨恨想著可惜你們永遠錯過了最好時候。
    
    我告訴B這件事,剛巧他傳了蘭嶼第一間超商開幕,眾多商品幾小時內搶購一空的新聞給我。兩個月前我們曾一起經過那棟施工中的建物,在入夜後一片靜寂的島上一遍又一遍地摸黑騎車環島。改變無所不在,我感覺到有些什麼正默默地被侵蝕,從此再無痕跡。B寬慰我說妳不能要求每個地方都保持原來的樣子,那太自私且不切實際。為什麼不能保有原來美好的樣子?我想回嘴,又想到前陣子關於蘭嶼超商的爭論,還是安靜了下來。身為偶爾一訪的外地人,的確沒有資格要求當地居民守著自己理想中一成不變的生活。
    
    我只是有點感傷。我說。都要哭了。
    
    妳太誇張了。B說。妳以前唸的小學拆了妳也沒這麼難過。
    
    這就是了。身為旅人,最忌用情太深,每到一個地方就像談一場戀愛,無論有過多少美好時光,分別時刻一到,瀟灑揮手後轉頭就走才是旅人本色。多年來我也試圖訓練自己成為一個過客,深入,但不涉入感受,但不掛懷,試圖對各自走散這件事處之泰然(英文裡有個詞對此形容得極好,grow apart,隨時間各自長大後就這麼散了),卻總是一再被時間證明自己情感的失敗。
    
    芝加哥在我離開後的那個冬天,一連數週被大雪冰封宛若死城,報紙上一張彷彿災難電影海報的圖片,熟悉的玉米鋼筆大樓在漫天大雪裡懨懨鐵著臉曾經工作了一整個夏天的樂園,在隔年夏天遇上連綿不絕的雨季,幾座雲霄飛車的扭曲軌道全無力地泡在水裡;春天滿街繁華的香港彌敦道軒尼詩道,在入秋的九月成了催淚彈橫行的民主戰場以及令許多人著迷的香格里拉古城,在我回到台灣幾個月後,被一場無名大火一夜之間燒成了廢墟。
    
    我總是看著那些曾經熟悉的場景,以一種遙遠的姿態成了不堪的樣子,彷彿分手多年後聽到舊情人的音訊,此時彼時,熟稔與陌生,時間發酵過後,都是難以言說的感慨。那種傷感並非來自時間流逝帶來的變遷,畢竟隨著年紀增長,早該領悟回憶最美的道理,曾經擁有就足夠令人滿足——許多年後我才明白,這之中真正令人心痛的,是那些場景的悲喜榮辱再與你無關了,所有「我曾到過那裡」的驚歎,只是再再提醒你過客的身份,腦海中天堂般的美好印象也於焉顯得不真實起來。

    
    你離開了,從此各有各的負擔,都是不同的路了。
    
    人海聚散,世事流離。經過的愈多,告別的愈多,眷戀的也愈多。人生大抵如是。我想起久未聯絡的老賊、倩倩、宋超、蘭桑,還有有陣子瘸腿成天窩在旅店陰暗小房身邊堆滿乾糧的小趙;想起有次我們買了薯片酸奶到旅店門口,卻發現大門深鎖,小趙的腳踏車卻好好停在門口,正納悶的時候忽然聽到頂上嘿咻一聲,小趙半個臉探出屋頂土牆,整個人渺小得彷彿和背景混為一體,離我們好遠,離天空好近好近……。旅店仍持續招募著新的義工,小趙就算再回去,也沒有土牆可以爬了吧。
    
    發現這件事的那天早晨,峰菲戀復合的新聞被炒得沸沸揚揚,舊時報導相片一夜之間全被蒐集齊整放在新聞聯結下,我點開一個謝霆鋒不久前的電視專訪,被問到和此生最愛為何分手,他低下頭一臉落寞,過了一陣子才緩緩開口:「事情過了就是過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那是我所看過謝霆鋒最哀傷的眼神,看著看著我竟然掉下淚來。感情的回不去尚可轉圜,然而我記憶裡的那幢美好房舍、庭院、土磚,是結結實實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