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2日 星期六

耶誕燈


第一場雪還沒下,但聖誕節快到了,街上的燈一天比一天亮,亮得一天比一天華麗而繁複。冬天的夜晚很長,滿街的燈飾從下午四點一路閃爍到隔天早上八點,像個甜美冗長的夢境。購物的人們在一幢幢小木屋攤位間穿梭,暈黃的燈光落在那些精巧的小甜品小擺設上,照得人從心裡溫暖起來。

我看過那些小木屋是怎麼搭建的。卡車運來一個個小貨櫃,偽木質板架像壁紙一樣搭上,燈泡兩三圈纏起,按下電源開關就是一個溫馨的家。看著這些的時候我想起幾百公尺外搭在馬路中央的破落帳篷,帳篷外疲憊排隊的人。一個
18歲的阿富汗男孩掩不住憤怒地質問,為什麼他都來到了這裡,等了五個晚上還是等不到一個有屋頂的床。

小木屋上的燈一盞盞亮起,蓋一個溫暖的家這麼簡單。我也不能回答。

我想寫些什麼,但冷天裡淒苦的故事已經太多。小女孩幾百年前就縮在角落劃火柴,今天睡在路邊的男人們用菸取暖。或許是因為天冷,我一直想起夏天時寫的詩。那嚴格說來算是一個參訪行程的作業,在中國南邊一個新興城市裡,一行人住在整座城市的最高樓,兩三天來盡責似地走了幾個參訪團必走的地方。就像中國大多數遊走在二、三線之間的城市一樣,那個灰濛濛、燠熱的市區裡一切都虛虛浮浮,被翻修的舊物有種浮誇的古樸;新建的樓房襯在一排低矮擁擠小區後面,像是浮在空中。幾天之內不論是市景、情緒或未來,我始終沒能看清什麼,跟著人群上車下車,搞混了所有地名,標準的放空觀光客。

於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們在市郊的避暑山頭,忽然遇上一場大雨,就被帶進了一幢確實是浮在整個山群之外、突兀的西式私人別墅。嶄新造作的豪華宅邸裡除了守衛空無一人,導覽的女孩吐吐舌頭說她也從來沒看過這裡的主人,然後走過一塵不染的走廊,繼續用欣羨的眼光看那些燦亮的水晶燈飾、色彩斑斕的扶手椅、偌大的溫水泳池,和寬大得不可思議的床,漉濕鞋底在拋光地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一天下午走完,我們去吃菜總是太多的晚飯,她擺擺手說宿舍裡還有剩菜,就轉身走進傍晚的霧裡。沒問她一個下午奔走的薪水,但想必和路旁徵人廣告上看到的一樣,是個令人不忍的數字,一輩子也買不起那幢豪宅裡的任一個房間。

她的背影讓人在夏天覺得冷,我寫的詩這樣開頭:「我們會有一幢漂亮的房子
⋯⋯


這世界是這樣運轉的,只是從夏天到冬天我還是不能釋懷。另一座城市裡,各種雪花、彩帶造型的燈亮起,給更多的光,正好看不見更多的陰影。做夢的人有開心的權利,只是不一定每個人都進得了夢裡。這世界無關太多或太少,只關乎有用與無用,而造無用的東西簡單,成為有用的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