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7日 星期一

小島盡頭的星星




    「來,這邊坐一下。」夜間的燈塔正下方一片黑暗,我摸索著走到劉大哥旁邊,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頭看著燈塔頂端巨大稜鏡無限折射出的刺眼燈光,旋轉著投射到遙遠的地方。「現在躺下來。」我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六十歲大叔的浪漫,劉大哥就已經往後倒去,我只好連忙跟著躺了下來,驚訝地發現視野瞬間被一整片星空佔據。
    
    「太美了!」我不禁驚呼起來。
    
    「我們小時候如果夏天太熱,就跑來這裡睡覺看星星,早上再跟著日出一起醒來。」劉大哥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是東莒的最北端,山坡頂上夜風徐徐,一掃白天的酷熱,除了身後的燈塔,身邊三面包圍的全是海浪。漁船燈火和更遠的大陸沿岸城市,在海平面上安靜地發光,有著相互守候的溫柔。「這太幸福了!」我由衷地說。劉大哥嘿嘿一笑,國語帶著濃厚的福州鄉音:「還好啦,托妳的福,不然我也很久沒上來了。」
    
    這類的話一路上我也聽過不少,像是南竿民宿主人枝蓮姊看到我拍她雜草叢生的後院,驚訝那個她幾乎從未涉足的角落竟然可以如此美麗;西莒濱海小村的大嬸說她這輩子還不曾到過住家後面的海灘游泳;甚或是我自己聽到訪的外國友人興奮說起那些熟悉的城市角落如何獨特美麗讓人感動,越聽越感到陌生而羞愧——陌生於那些退一步才能看清的美景,而後羞愧身在其間的我們,是如何輕易地對它們視而不見。
    
    躺下來,燈塔就在天頂,上端的燈光旋轉著,彷彿要將滿天的星星也旋轉起來,這畫面燦爛而迷離,我摸向身前的相機,忍不住感嘆:「要是有腳架,用縮時攝影拍下來一定很漂亮。」一旁的劉大哥倒是不置可否,過了好一陣子才回道:「嗯,但這樣看也很美啊。」我停下正要按下快門的手,心裡十分明白憑這樣簡單鏡頭拍出來的,大概就只是一片混濁夜色裡幾點失焦微光而已。我自認健忘,旅行時我習慣帶著相機,美其名留些記錄,其實只是要讓記憶安心。
    
    
    然而相機卻也是旅途上最常讓我感到尷尬而格格不入的物項。譬如此刻,譬如在這個島上。
    
    傍晚走在島上筆直的南北公路上,沿著山坡緩緩爬著,周遭杳無人煙,只有夕陽在前方緩緩下落。我只預計在東莒停留一晚,交通不易,再回來的日子遙遙無期,這樣的夕陽這輩子大概就只有一次。一個阿伯騎車經過,停下來問要不要載我一程,我說謝謝但我想用走的。他說遠遠看妳走走停停,到底在拍什麼?我一時答不上來,只能乾笑地說到處都很美啊都可以拍。他抓抓彷彿從沒戴過安全帽的一頭亂髮,有著仍然不解卻也不想多費心的包容:「哎呀你們年輕人都喜歡這樣啦,前兩個月還有幾個大半夜跑到以前墓仔埔那個海邊,拍什麼眼淚,都沒在怕的。」
    
    到底在拍什麼?按下快門的當下我往往沒想那麼多,或許只想抓住那些平淡景色中一閃而逝的光影;或許只是害怕轉過身後,時間會將那些瞬間的感動淘洗一空。然而每每回頭檢視,甚至拍下照片當下,我其實都深知再怎麼光鮮的畫面,也遠比不上記憶裡的殘影;越害怕失去,那些透過鏡頭攫取的念頭越顯得徒勞。
    
    「這個你如果有星圖,一顆一顆星星去找,就很有意思。」風緩緩吹著,劉大哥像是快睡著了,過了一陣子才喃喃地說。
    
    「劉大哥你認得出來嗎?」我憑著國小自然課的微薄記憶,努力想在正前方認出理應是最亮的北極星。「北極星應該最好認吧,認出北極星後,好像再往哪個方向延伸就可以找到北斗七星。」
    
    但是每顆星星都好亮,亮到每個方向都像北方。
    
   「哎我不知道,每一顆都差不多,我這樣看看就很感動了啦。」
   
    他就像馬祖各島上我遇到的許多人一樣,總是興奮提起馬祖很棒,可以攝影游泳賞鳥騎車健行,沒有藍眼淚的季節也有星沙可踩,實際問他們自己是否試過,他們大多數人只是羞赧地笑笑:「沒有啦,那是你們遊客玩的啦。」
    
    我相信小島對他們而言,是另一種神秘的、關於生活的吸引力,否則曾經有機會遠走高飛的他們,不會選擇回來。
    
    劉大哥和他同輩的東莒人一樣,在島上唸完小學、每日通船到西莒島完成國中學業之後,就漂洋過海到台灣繼續升學,畢業後大部份的人留在異鄉賺取更高的工資,他則在工作幾年後輾轉回到原生的小島,在父母留下的房子裡建立起新的家庭;把原本位於村落中心的小小早餐店,拓展成麵食飯類皆賣,一路營業至晚上更兼經營網咖的小餐館,如今則是島上阿兵哥和遊客必訪之地。劉大嫂掌廚,劉大哥則每天通船到西莒的自來水廠上班,並在港口沿岸附近的荒地上整理出一個小果園,旁邊養了五六隻山羊。  
    
    我轉過頭,沿著一排昏暗的路燈往下,島上最大的村落就在盡頭發著微光。從村落到燈塔不出五分鐘車程;沿著上上下下的公路環島一周,徒步也不過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夏日遊客通常成群搭早班的船上島,兩個小時緩慢又草率地逛了幾處景點、吃了中飯後,再搭中午的船離開,日落之後的島嶼一片靜寂,只見路上幾個阿婆閒閒坐著聊天,野貓悠悠走過沒有紅燈的十字路口。離島的船班一天三班,想往台灣還得搭船到南北竿轉飛機——這確實是我所到過最孤絕,卻也因為孤絕而最寧靜的島嶼。初來島上的時候我常疑惑,在這個面積不到三平方公里、人口經過多年大量外徙後只剩三百多人的小島生活,難道不會感到無聊嗎?。
    
    這問題我始終沒有問出口。劉大哥在自來水廠的工作前,還進過鄉公所、當過縣議員,往燈塔的路上他指著水泥路面、村落裡修復完整的古屋叨念著哪些是他當年大力推行的提案,哪些又是他不甚認同的建設。「妳看,」他指著一座明顯大舉翻修過的閩東建築,「那個磚這樣砌,明顯就是砌錯了。」我白天時也曾經過這裡,只覺得這棟建築在一排低矮房舍間顯得格格不入,其實看不出端倪。「真的很可惜,很可惜。」他嘆了口氣,我忽然明白那些我們理想中的生活,是如何輕巧狡猾地在我們知覺之外,被代換成另一個樣子;那些純樸溫暖的村莊,是如何逐步被改造成冷酷世故的機械化城市,或者穿上符合旅遊期待的造作外衣,徹底失去了最美好的面貌。
    
    
    劉大哥越談越起勁,木訥的外表下,竟藏著對這座小島談不完的理想。我問劉大哥為何不考慮重出政壇,他倒是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哎,沒辦法,身體不好了。」現在的他每兩星期要到臺北一次回診追蹤病情,我沒有再問是肺癌或胃癌復發,或根本是另一種癌;回到家後,他拿著手電筒央我幫他看一顆咬斷的牙齒,我看了看那顆埋在紅腫牙肉裡的牙根,說這得拍X光片了但看起來不妙。「會痛嗎?」「有時候啦,還可以撐,最近看太多醫生了。」
    
    小島的晚上十點半,整個村落睡在星空裡,遠遠傳來海潮的聲音。瘦削的劉大嫂離開待了一整天的鍋爐,坐在全家吃剩的飯桌邊啃著海螺吃她的晚餐,見到我走近,笑著招呼:「對不起啊,一直在忙都沒好好招呼妳。什麼時候回去?想住幾天就住幾天,不用擔心。」
    
    我看著她疲憊的笑臉,如此日常而滿足。我想起他們在這座島上看著人事來去所度過的漫漫歲月,想起我始終安定不下來的心,忽然有種福至心靈的感動。明天他們仍將守在這裡,重複不厭煩的一天,而我將往哪裡去?
    
    有人的安居樂業,才能成就我們的漂泊。但關於那個晚上,我最感動的一幕或許還是上燈塔前,劉大哥帶我到西北岸邊的福正村,說是聽說沙灘上有星砂可踩碰碰運氣,然後這個六十多歲與癌細胞搏鬥多年的馬祖前議員,就這麼脫下鞋子,在漆黑的沙灘上大力踩踏起來,一邊還發出與他的年紀不甚相稱的驚呼聲。

    
    「哇,這有趣耶。有趣吧。真的蠻有趣的。」他重複著,像個第一次到海邊的孩子般踢著潮水。一列閃閃螢光跟著他的腳步,彷彿就要照亮了整片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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