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點我坐上開往成都的火車,空調未開,車廂裡雜沓著各種肉乾和汗水的氣味,行李一件又一件地堆在鐵架上、走道上、洗手台上,數量之多讓我一度有了逃難的錯覺。平日如此,萬頭纘動的春運景像就又更難想像了,所有大陸的友人都一致表示,那簡直是堪比非洲草原大遷徙的一場奇觀──稱為「奇觀」的前提是你要有足夠的修養,讓自己身在其間仍有興致慢慢欣賞,否則那毋寧是最大的夢魘與災難。隨著行李湧現的是更多的人,互相推搡著找尋自己的席位,有票的怕被人占走了座,沒票的更加緊在車廂間、走道上的各種空隙搶得一席之地,臉上都是同樣惟恐落人後的惶然,浮躁不安的氛圍把擁擠的車廂弄得愈加悶熱不堪。
我這才慶幸上火車前,聽P的話買了「優先乘車券」,一張五塊錢,在月台大廳等車時向一個分不清來歷的中年大媽買的。我初聽見時一陣不平,直嚷著這簡直是官商勾結,明明買了票憑什麼被多撈一筆云云,P卻二話不說買下乘車券(其實也就薄薄一張紙,打印粗糙),帶著我和其他約莫四五十人耷拉著行李,繞過大半車站來到一個VIP等候室。入口有兩個身著制服的小姐收票,眾人魚貫而入,我這才明白原來所謂貴賓都是用錢買來的,簡單明瞭、理所當然。
「不就多那十分鐘嗎!」
「妳待會看吧,十分鐘就夠妳受的了!」
連上車先後也有其金錢所訂的秩序,臥舖座鋪的區別就更露骨分明了,那結結實實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在此之前我對硬座車廂的印象來自於三年前的火車旅行。在大陸北邊的另一條鐵路上,第一次搭乘長途火車的我們東張西望地走過臥鋪車廂的一截截甬道,來到瀰漫著菸味的餐車,餐車的盡頭有另一道門,但少有人走進來。「再過去就是軟座了。」隨行的一位長輩阻止我們繼續前進,「然後還有硬座。別過去了,危險,人太多。」那時他說「人太多」的鄙夷語氣,彷彿這火車最後拖著的是一截貧民窟,令我想到這個尾大不掉的國家,無論金字塔頂端的人們再怎麼妝點得光鮮亮麗,最低微的地方仍有難辭其咎的荒敗與紊亂。平等從來就只是表面,火車亦然,一式的車廂裡明顯將世界分出了階級,臥鋪車廂裡的安寧像是一種諷刺的眼不見為淨。
三年之後,當年在臥鋪車廂裡愜意打牌拍照的我,如今也身處記憶中的貧民窟裡了。下放容易翻身難,前面幾節車廂有張補票登記的表格,密密麻麻全是爭先恐後填上的、在購票網站上售票櫃檯前甚至是黃牛手上和理想車票失之交臂的姓名。P為我在列車長室登記了候補硬臥(這也是優先乘車券的福利之一,再晚上車大概連表都填不到了),回頭交代著:「待會車開了妳就去那旁邊等著,有空位就會依序叫號的。」四周多的是早早把行囊負在身上,被推擠得幾度站不住腳眼神卻摩拳擦掌的人們。為了這二、三十小時的一張床、一個座位,層層疊疊的全是爭奪和等待。真的補得到票嗎?我很是懷疑。「機率很小,就試試吧。」P說。
在這個人像沙一般多的國家裡,要想生存(或者生存得更好),除了得搶得先機,更需要的是堅持和運氣。我回想自車站開始短短不到一小時的過程,發現自己根本毫無勝算的可能,反應慢、易退縮、顧慮太多,更別說網路上售票櫃檯前提早兩星期開打的搶票戰爭,等我終於慢悠悠地上網查詢時只能望著螢幕上的一串紅色「0」字不知所措。什麼叫競爭?這場火車上的短跑,比起過去十幾年教育體制裡的長跑,更殘酷地讓我看見勝者王敗者寇的現實。當你不只是力爭上游,而是在眾人爭搶一條繩索一失足便回不了頭的情況下力爭上游的時候,這才叫競爭。
而這只是平常日子裡的一班深夜列車。寬廣的月台上我抓緊了P的手,一股即將滅頂的恐懼感淹了上來,忽然懷念起那個處處講就先來後到的小島,想要往前走還怕踩傷別人的拘謹有禮。整個車站裡還有至少十班待發的列車,整個大陸上還有至少四十個像這樣的大型車站。土地延伸土地,人淹沒著人,這個海洋一樣的國家已遠遠超越了我的想像;我轉頭看著P,不知道他從一個南方的貧困小農村,成長、遷徙來到這裡,是花了多大的毅力和勇氣。
P倒是一臉對眼前紊亂景象的厭煩。「上車吧。再晚連座位都要成了別人的置物箱了。」
在火車上,社會的隱喻無所不在。我和P道別,回到自己的車廂(還是從月台繞行上來的,每節車廂的走道都擠得動彈不得),看見座位前方原來空蕩蕩的公用小桌上,已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飲料食物,周圍一對十多歲姐弟、一個中年爸爸帶著打扮成公主模樣、十歲左右的女兒,和一個穿著體面的四十多歲男人已經一人一顆棗子吃將起來。「來來,這是我們家那邊的棗子,吃吃看!」那中年父親看我來了,將一袋棗子遞到我面前,咧嘴笑著。我環顧周遭,除了沒有座位的還在想辦法將行李拉開讓出一條走道(但其實徒勞無功),其餘人們都彷彿在一瞬間掏出了各種吃食,嘴巴或說話或咀嚼沒有停過。包裝袋開封的清脆聲響此起彼落,各種肉乾、甜食、水果的氣味一時瀰漫開來。
就在這樣慶典般的氛圍中,火車開了,從北京到成都,三十三小時,一路向西。隨著空調啟動、熱水開放,泡麵的香味四溢,車廂一掃先前的悶熱,有了幸福溫暖的氛圍。
食物是化解尷尬最好的工具,交換吃食的同時也交換了彼此的來歷。除了相識的朋友親戚互相招呼,素未謀面的鄰座也開始互相攀談,夾帶各省口音的普通話喋喋不休,像一個語音混亂的夢境。我看著前方擁擠的走道,思忖自己是否有扛著行李穿越三節車廂重重人牆,搶到候補臥鋪票的勝算。火車啟動已經過了十幾分鐘,遞補車位的爭奪戰想必正如火如荼,但身旁的人全都如此安然在座,我好像也就失去了坐立難安的理由。「你去哪?」「西安。明天下午才到。」「那比我好哪,我得後天凌晨了。」「那可辛苦了,我有軟枕,要不待會借你墊墊吧?」周遭的人問著各自的去向,忽然一起有了同舟共濟的惺惺相惜之意,弄得在一旁沉默忐忑的我,像個意圖拋下眾人的叛徒。
在此之前,我「坐」過最長的旅程也不過是十多小時,從香港到洛杉磯的飛機,十八歲孤身上路,置身陌生人種和語言之間,精神和身體同樣侷促不安,連開口叫醒鄰座大叔讓路上廁所的勇氣都沒有。馬來西亞航空的窄小經濟艙。漫漫長夜的越洋飛行。對異國假期的興奮與期待馬上被生理的不適沖散,下飛機時只覺得口乾頭暈,膀胱飽脹,腰痠腳麻,舉步困難。
想到這裡,靠在僵直椅背上的脊椎便隱隱作痛起來,又有了起身一搏的勇氣。「那姑娘,妳哪裡人啊?」短短五分鐘,對面的中年爸爸已弄清了周遭幾人的來歷:隔壁的姐弟在成都唸中學,暑假作伴到北京探親兼旅行;對面的大叔來自河南,到北京談生意;隔著走道一個中年阿姨陝西人,在北京工作,半年休一次假回家看孩子;陝西阿姨對面一對夫妻帶著兒子,回四川老家探親。
我一愣,原本出國前假稱自己是福建人避免引人注意的打算,面對中年爸爸熱切的臉一下子煙飛雲散,像個輕易被逼供成功的審訊犯:「我台灣來的。」
「哦,台灣!」
中年爸爸幾乎是喊了出來,還刻意拉長了尾音,一時附近幾個座位的人都回過頭來。「台灣好地方啊,我表姊他們家去過,說那個什麼什麼山的特別漂亮。」「阿里山吧!我大哥他們家也去過。」「欸那個什麼証的好不好辦啊,改天肯定也得去一趟。」「是麼?你哪的?」「我西安的!」「西安,那好辦啊,我表姊上回托個旅行社……」
我想起三年前在火車上,「台灣」引起的話題多是陳水扁怎麼怎麼樣、你們那裏的人講不講北京話、日月潭大不大等等朦朧的話題。三年過去,飛過窄窄的海峽,抵達那個想像中的島嶼對許多人(儘管只佔了極少一部份)來說已不是難事;藉由即時上傳的大量照片和電影畫面,濃濃雲霧後面的島嶼有了更為確實(雖然也許是錯誤)的輪廓。
「從台灣來的,要去哪啊?」「成都。」「成都幹啥?」「呃,去打工。」「打工?打啥工?」「在一家青旅,在稻城。」「稻城?從台灣跑來稻城?那得多遠?」中年爸爸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
我頓時羞愧起來,深怕再往下問,等同他們一或數月薪水的機票金額我著實不敢說出口。相比起他們的生活重擔,我所亟欲逃離的困境和煩惱輕盈得像是一場夢境。
「這機票要是不貴,我也想讓我女兒到台灣走走。」他指著一旁正專注於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遊戲的粉紅洋裝女孩。「她也去過不少地方了哪。這次來北京,上回寒假帶她上西安,去年去過海南,改天不知道還得去哪比賽……」「比什麼?」「芭蕾啊,我從她四歲就送去學,後來還學小提琴鋼琴,可辛苦了……」他大聲念叨著,週邊的人卻好像又把注意力轉回到食物上,各自有了新的話題。半年回家一趟的北漂大嬸將髮髻鬆開,頭一偏雙眼闔上,不出幾分鐘便發出微微的鼾聲。小女孩繼續安靜地盯著手機,洋裝上的亮片在灰暗的日光燈下閃著光芒,在這個人聲雜沓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冷冽刺眼。
然後燈暗了,空調似乎也同時莫名地減弱下來,那個一身破舊格子衫的矮胖中年爸爸邊擦著汗邊掏出扇子為她搧涼,哄著:「寶貝,手機關了睡覺好麼?」小女孩扁起嘴,搖了搖頭,任憑她睏倦的爸爸儘管打著瞌睡也不敢懈怠手上的紙扇。我有些睏,窗外一片黑暗,火車似乎駛出了城市,靠窗的那對姊弟竊竊私語著向外張望著星星。
我將雙腳縮上座椅,試圖讓後背找到一個相對舒適的角度。火車看似徒勞無功地駛過漫漫長夜,P和他所在的城市瞬間遙遠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對於火車即將經過的地點,甚至那個我預計抵達的高原小鎮我一無所知。我有點恐懼,卻又提醒自己要練習平靜坦然,憑著一張單程車票前往未知的方向,嬉皮式的公路旅程,這豈不正是我一直以來對自由的最高想像?
但對於未來,我們從來就只有未知。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P。往後的日子裡,我常常後悔著分開那時,人聲嘈雜的月台上,沒有忍著刺鼻的氣閥味,再好好地、深深地擁抱他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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