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

活在夢境裡──訪Rosakebia Mendoza



生活像走進一個夢境
關於無法進入那個夢境
──〈Poem 4〉,Alice in the Land of Dead Swallows
    
詩往往是夢境的產物,而詩人作著夢,隱身在人群裡生活。見到Rosa以前,憑她那張一頭亂髮、手叼煙斗,臉上一架復古眼鏡的照片,還以為是從六零年代舊金山垮掉一代走出的人物;實際生活裡的Rosa,在周末颱風夜裡負雨而來,一身狼狽地露出羞澀微笑說抱歉,平凡得像街上任一個年輕女大學生。  
  
   「其實我不擅於談話,你知道,詩人都……。」還沒開始第一個問題,她就先發制人,眼中閃著狡黠的笑容,然後當我小心翼翼問出第一個問題,腦中開始構想該如何鋪陳易於誘答的思路,她卻又侃侃而談起來,「這裡有酒嗎?有酒我可以談得更多。咦,還是我袋子裡有一瓶酒?」
   
    我們都知道。詩人自卑又自大、態度矛盾,常常言過其辭或言不由衷,過度依賴又過度輕視語彙,擅於隱藏和設喻;活在夢境裡,孤獨又清醒。
    
   「我常常作夢,而且每次都覺得自己活在夢境裡。」Rosa傾身朝前,輕聲地說:「像現在,我就覺得好像曾到過這裡,曾經遇過這場大雨。」她說得如此認真,以至於你不得不相信那是真的。想像與真實難辨。詩人的騙術。
   
   「因此對我而言,夢境和現實常常混為一體;夢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甚至可以預先知道所有的對話和情節。」她繼續說,鏡片後面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不過也有可能我是騙你們的,就像所有的夢一樣。」
   
    這時我才徹底相信了她是個詩人。

陌生的語境

文字下面,有許多船
各自負載一部分的我
把我帶得很遠
我詆毀我的墳墓,我的遺體
多麼確定自己不在這裡
井裡永遠有另一個井
──〈Poem 10〉,Alice in the Land of Dead Swallows
    
    的確,要不是她開口,Rosa顯得和詩毫無關聯。來自秘魯北邊小城Chiclayo的她,為了進入當地院系有限的國立大學,選擇主修不那麼喜歡的生物,然後申請上交換學生獎學金,越過一整片太平洋來台灣的藝術大學念書。關於為什麼出國留學、又為什麼選擇台灣,Rosa有著詩意的解釋:
    
    「我想把自己丟到一個陌生的語境,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約莫兩年前,Rosa開始對西班牙語(或者更精確地說,對周而反覆的日常、人群、城市……)感到厭煩,並且因此產生了逃離的念頭。剛巧祕魯的台灣文化協會辦了場徵詩比賽(至於為何是相對冷僻的徵詩比賽,而且主題也不盡然要與台灣相關?Rosa大笑說她也不知道,大概現實有時也像夢一樣),以十九歲之齡奪下成人組首獎的Rosa受邀前來台灣參與百年國慶,兩星期的逗留讓她意識到,也許這個大洋彼端、充斥陌生語系的島嶼正是她逃亡之旅最好的目的地。
    
    所以她拿了獎學金,來到這裡。在台灣幾個月以來她並沒有費太多心思學習中文,甚至連住處、學校(更精確地說是教室和圖書館)以外的地方都很少去,認真執行「逃亡」這件事情。「我想徹底感受那種被語言隔閡的孤獨,並且嘗試找到那個『開始溝通的關鍵』,那是當你無法說話了才會發現的東西。從『動作』(gesture)到『直覺』(instinct),再到『文字』(words),我想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而這也是她在詩中反覆辯證的主題,在她目前僅有的16首自譯英詩中,嘴巴(mouth)、啞(mute)、文字(words)是最常出現的字眼,在各種冷暗場景間來來去去。於是當語言因陌生、無意義而由嘈雜轉為寂靜,她口中的「溝通」其實更像是與自我的對話,在無聲裡感受說話/寫作最原始的衝動,或者更俗氣一點來說,寫作的初衷。
    
   「我希望我能找到。」這名千里而來的逃亡者,在中文喧嘩不休的咖啡館裡,顯得格外清醒而堅定。

理性地作夢

你的名字不是一個詞,
好像牆不是牆,是時間
生活由假想構成,所以我活著
──〈Poem 4〉,Alice in the Land of Dead Swallows

    作為一名活在夢境裡的詩人,Rosa卻也是理性而現實的。

   「我認為創作者都需要紀律。」13歲開始寫詩的她,對於創作始終有著執念,常常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四五個小時只為完成一首詩;對於現實她亦頗有體悟,獲獎無數的她甚至不諱言參加文學獎大部分原因只為了獎金,甚至會觀察、研究南美各國文學獎偏好的格式。「這只是一種手段,畢竟文學獎是被評審的美學所把持的。」
   
    和台灣的年輕創作者一樣,Rosa也面臨著與文壇前輩的美學觀點代溝、詩/純文學持續小眾邊緣化的困境,並且在文風不盛的秘魯,出版、發表,甚至結社都比台灣要困難許多,但她的姿態顯然是更為積極的:「你必須去找到自己的讀者。」
    
    她口中讀者的範疇顯然已經跨越了國界。當我們仍為島上大小文學獎爭搶不休時,這個23歲的年輕詩人已開始有計畫地將自己的詩譯成英文、法文,並且自薦踏上地球另一端詩歌節的舞台。詩的創作可以不為目的,但以詩生活卻必須充滿目的,認真過活,認真作夢。

    
    而這當中自然也包括了誠實。「我從不寫經驗以外的事,我只寫生活。」尚未出版詩集的Rosa,坦承自己至今仍未有滿意的作品;台灣交換學生期滿之後,未來要往哪裡去也不甚確知。「但有誰真正知道自己未來要做什麼嗎?」她的隨口一問,在場之人俱皆默然。「對不起,我好像太認真了。」她敏銳的思緒儘管作夢也是清醒的;儘管表現得迷惘、缺乏自信,也有種朗朗的詩意──世界總是虛假,所以詩人更要對自己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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