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和兩個以色列女孩凌晨四點就到了車站門口排隊,搶購隔天前往稻城的車票。康定到稻城一天兩班車,六十多個位子,前一天早上開放現場購票,是背包客口耳相傳數一數二難買的路線。車票八點半才開始販售,但兩個女孩說她們前一天六點到車站,驚訝地發現外頭已圍了一圈人,最後在眾人爭搶下鎩羽而歸。「所以我們決定,排第一個是最安全的做法。」她們才剛服完兵役,眼神和體格都充滿了堅毅和剛強。
但那天也許大家都睡過頭了,一直到接近五點半才有四、五個人慢悠悠地晃過來,我一度想是不是以色列女孩誇大了,畢竟身處四面環敵的國家,她們被訓練得隨時都要為最壞結果打算。前來排隊的有藏人,也有漢人,都衣衫散亂、睡眼惺忪,見到以色列女孩便直盯著她們立體的五官和淺棕色的頭髮一臉興味盎然。「我們習慣了。」Danel聳聳肩,繼續向我敘述以色列和伊朗的紛爭。她一句中文不會,近四個月以來卻走了大半圈中國,大多時候還是一個人。
五點半的康定以汽車站為中心慢慢醒來,夜還很深(當地落後北京兩小時,通常要到七點才出現曙光),水果小販推著一車的李子棗子點燈吆喝著,附近兩三家小吃部門口的蒸籠開始散發溫暖的白煙,旅人負著行李從四面八方現身,跑私家包車的藏族司機來回嚷起各種地名和價錢。五點四十分,車站大門像感應到眾人聚集似地開了,Netta一馬當先搶到售票口前。從此地開出的班車大多六點出發,人們擁至剪票口,外頭漫進十多台巴士的隆隆引擎聲和刺鼻柴油煙味。
半個小時後車站又恢復冷清,天才微微亮,剛才的人聲雜沓像是一場夢境。我們吃完了乾糧,眼露睏倦,為了提神Danel拿出她的Canon相機向我回顧她們兩個星期前的外蒙古經歷。後面排隊的人不知怎地竟然只剩下三個:一個漢人大叔、一個穿著傳統長裙、瘸腿的藏族女人和一個正在大嚼饅頭的藏族青年,隊伍鬆散,這下連Netta都要懷疑是否自己太小題大作了。
「她們兩個從哪裡來?」漢人大叔在一旁打量我們許久,終於耐不住無聊,湊上前問我。
「以色列。」
「哦,好地方。」大叔直覺反應似地稱讚起來:「她們那有錢人特多!妳問她們,都是沙漠是吧?」
我翻譯給她們聽,Danel向大叔禮貌地笑了笑,Netta則小聲嘀咕著「以色列又不是只有沙漠……」,似乎兩人一路已經聽過無數類似的評語。
瘸腿的藏族女人也靠了過來,一屁股坐在Danel旁邊,偷眼看著相機螢幕裡發光的景色,那些藍天草原在Danel的指尖下流動,在陰暗的車站裡像是另一個異次元的世界。我忽然覺得有些羞愧,他們為著生活早起排隊,和背包旅行的我們搶票,目的顯得正當而莊嚴。儘管和當地人同在一個隊伍裡,旅行時常有的疏離感又再度強烈起來:我們終究無法貼近真實的生活,無法真正體會這樣排隊搶購一天兩班車票背後的意涵。
我的確不懂,包括後來售票口出乎意料地在八點鐘唰一聲拉開,我們還沒回過神就眼睜睜看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十多個人一擁而上開始嚷著稻城兩張、稻城六張、稻城四張……;包括那些簇擁推擠的人之中大多都是明顯沒有要往哪裡去的中年漢族大嬸卻買了好多張票;包括明明也才十多個人搶在前頭,我們卻費了好大力氣終於拿到最後的三張車票;包括那個藏族青年明明一直待在我們身後,卻在我們走出車站的時候看見他手裡已握著兩張嶄新的車票。並且最令我困惑且詫異的,是那個瘸腿的藏族女人,在和我們一起走出大門的時候,忽然從衣袋裡掏出一部比她手掌還大的智慧型手機熟練地操作起來……
我們走出大門,海拔兩千兩百公尺的燦爛晨光當頭灑來,使我們一陣眩目。幾個藏族司機又盡責地湊上前來:「去哪裡?」「塔公、塔公!」「木格措湖去不去?現在就走!」「成都!去不去成都?」我捏著剛買來的車票,感到一陣暈眩,旅行的疲憊和無力感瞬間襲來,這天彷彿已經過了好久好久……
「今天可以不喝豆漿嗎?我想要一杯咖啡。」過了半晌,Danel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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