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又重看了一次Before
Sunrise。傑西和席琳在火車上相遇,隨即火花四射地聊了開來,沒多久火車到站維也納,傑西要下車轉搭往美國的飛機,席琳則要繼續前往巴黎,兩人假裝落落大方地就要說出再也不見的再見,忽然傑西念頭一轉,問席琳願不願意一起下車,席琳猶豫著,他又說:「想像二十年後,妳結了婚,然後漸漸對婚姻感到厭倦。妳想起那些曾經錯過的男人,開始想要是選擇了他們其中一個,妳的生命會有多麼不同。」
「而我就是其中一個妳即將錯過的人。」
那個妳即將錯過的人。她和席琳一起怔住了。像是握有一張寫定終點的車票,途中卻忽然經過一個迷人的小鎮,沒有人能保證下車後的風景,不下車又註定會懸念一生。車票都買了,有人在終點等著,那個美麗多彩的小鎮卻和夢裡反覆出現的那麼相像。最接近夢想成真的時刻,決定只能在短暫一瞬間,火車就要繼續走了,一秒拉長成永恆,下車或者不下車。
席琳下了車。
她看她下了車,忽然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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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過了兩個月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二十五歲。二十五歲,四分之一世紀,二十多歲大好時光的巔峰,尷尬的後青春期。天真清純等形容詞一天天由褒轉貶,歲月一轉眼就疊積在臉上,牛仔褲後背包貼上身也改變不了的現實。那天巷口賣蔥油餅的歐巴桑改口喊小姐而不是妹妹,她過了半晌才意識到是在叫她,然後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老了。
當然二十五歲完全不能算老,卻也不再是十多歲那時未老先衰強說愁的無端感嘆了。街上商店放的流行樂她聽了刺耳,演唱會海報上那些年輕的妝容面孔也都令她陌生;熬夜超過一點開始頭痛,還沒走出吃到飽火鍋店胃就開始脹氣;再也不能忍受小小KTV包廂裡一整晚的喧鬧,跨年人們往街上擠她只想回家拉上窗簾好好睡上一覺。忽然想起高中時生物老師說人體器官從二十五歲開始衰老,當時台下所有人都恨不得時光飛逝趕快長大畢業,二十五歲聽起來的確跟衰老一樣遙遠。隔壁的S丟來紙條問她補習前晚餐要吃什麼,好像那才是更值得焦慮的問題。
轉眼一班人都走在衰老的路上了。臉書上眾人的動態從期末考考差了宵夜吃什麼男朋友不接電話,到要不要辭工作怎麼求婚甚至哪個尿布的牌子比較好。國小畢業時流行在紀念冊上問各種奇奇怪怪的問題,想做的職業想住的城市理想對象的樣子,她煞有介事地一項項填,在預計結婚的年紀那欄毫不猶豫地寫下二十五歲,「小孩長大了才不會太老」,十二歲的她這麼解釋。
現在她二十五歲,才剛換了一個男友,什麼時候結婚好像還是太遠的問題。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發現,生命中有遠比當個年輕辣媽更值得在意的事情,她只是驚訝自己曾經對未來這麼篤定。公司裡新來一批二十歲不到的小女生,嘰嘰喳喳青春氣焰正盛,某日午休閒聊談起某人,「二十六歲很老耶不是該結婚了嗎」,聽得隔壁趴在桌上小寐的她全身起了疙瘩,想起以前似乎也跟誰這麼輕狂地說過:「活到三十歲也就夠了。」
三十歲還有五年,她開始精於算計時間,知道五年有多短,短得多令人難堪。活到三十歲遠遠不夠。
無知自大的年少遠了,未來卻虛幻起來;未來越虛幻,越顯得現實殘忍。二十五歲,大好時光的巔峰,青春開始倒數,以往那些「以後我要……」為始、因為遙不可及而充滿可能的願望,如今都即將成為更為遙不可及的幻想。實現與遺憾只在一念之間,《駭客任務》裡紅色藍色的藥丸擺在眼前,跳進兔子洞或者繼續彷徨。時間就要繼續走了,下車或不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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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深夜的咖啡館,有人玩笑似地問起,頓時一桌的人都沉默了。吧台那邊Eddie Vedder荒野一般的嗓音仍在唱著:「我有所憤慨但想法單純/我確實活著/…我腳下是一條消失的路。」
怎麼來到這裡的呢?她也不知道。今天的孤獨覆蓋昨天的孤獨,明天的憤怒取代今天的憤怒,一路塗塗寫寫,流徙於一個又一個窄仄的房間,距離寫下第一首詩已經十年。
比起高中生到上班族之間的身份轉換,這個十年更是過得悄無聲息。對她來說,作為一個詩人——或者更為準確地說,被視為一個詩人——始終是荒謬而彆扭的:國文考卷上同學要她解釋為什麼影子加點鹽之後非得先醃起來才能風乾、眾多詼諧語句的生日卡片上有人問她為什麼不寫首藏頭詩、應酬交際的場合不知道是誰用來點音樂吧的口吻說詩人啊妳不如當場來首詩吧……,這些年她也學會了陪笑推託,甚至極為技巧性地轉移了話題跟著眾人起鬨。反正人群裡誰不寂寞,到頭來彼此也沒在意過誰;那些苦心煉造的句子,恐怕只有當時的自己曾經認真以對。
更何況這是個愈來愈容不下靜心寫字的年代。幾個當年一起寫作的朋友相見,都面有愧色地說最近寫得少了。能分心的事情畢竟太多,新的工作環境得花時間適應、房子租約又要到期必須重新找過、家鄉爸媽空巢期合併更年期發作,電話裡總有安慰理解不完的憂心焦慮……,此外小至倒垃圾刷馬桶領包裹買洗髮乳,大至拍片理財談戀愛規劃人生,手機裡備忘錄一條條往上堆,每個月份都焦躁擁擠得那麼相同。更往外看,居住正義多元成家公投門檻等議題沸沸揚揚,更遠的地方還有戰爭屠殺泡沫經濟政治角力,這世界從不停止讓人好奇,疑問隨知識一同無止境地放大更新。
匆匆忙忙的二十五歲,她連問為什麼的時間都沒有。想看的電影永遠比看過的多,書架上未讀的書漸漸看起來不那麼歉疚,理所當然成為擺設的一種。靈感被現實生活耽擱,腳下的路漸漸消失,也是驀然想起,早就過了成名要趁早的年紀了。
生活繼續走,再不寫她怕自己就要忘了。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寫作也變成一場下車或不下車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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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或不下車,電影總是在這個決定後開始。馬修走進伊莎貝拉和雷奧的瘋狂青春大宅邸,蘿拉開始快跑,尼歐跳進真實世界的兔子洞,情節延展開來,人生結結實實成為另外一種,岔路過了就回不了頭。
她不知道下了車會有什麼。二十五歲的後青春期,總覺得再不做點什麼就要來不及。二十多歲過一年像十年一樣震撼,時間禁不住的感傷,每一年都有人寫歌紀念。二十五歲的第二個月,T傳來Kings
of Convenience的一首歌,歌名恰恰是24-25:「二十四歲盛開如五月的田野/二十五歲渴望一張出走的車票/夢想燒完了灰燼裡有金色的光」。
她想還好還好,二十五歲談起夢想還可以勉強冠冕堂皇,她還有下車的衝動,還有勇氣承擔下了車也許一無所有;還好她還能被這樣的歌詞打動,還能因為一個看過無數次的電影畫面熱淚盈眶。
席琳下了車:「我們下車後要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傑西說。火車開走了,然後他們的電影一拍十八年。
/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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