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法比安知道我之前的職業之後,對我就彷彿多了層落難兄弟的情感,有時候上課挨著我坐,問這問那,聊文法聊生活,接近下課時長長歎一口氣:「禹瑄啊,我好想睡覺啊。」「人生好難啊。」
一開始我努力用破碎的法文安慰他,後來發現他也許只是習慣性地說說,下課後到外面抽根菸聽點音樂就又好了。有次一個文法練習他始終想不懂,眉頭深鎖一直問為什麼為什麼,第二天忽然穿過人群重重拍了我一下肩膀:「我昨天回去抽了一根菸,然後,哈,就想通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咧開嘴笑。
那天的練習大家都知道法比安會造什麼句子,果不其然他說:「我以前想當個律師,我讀很多書,但現在我在這裡變成一個外國人。」一屋子的外國人同學聽完各自若有所思地低下頭。葡萄牙裔的老師是個笑咪咪的胖女人,試圖用她高亮的嗓音轉換氣氛:「但至少你有執照對吧,有些人什麼都沒有。至少你還有一點什麼。」
我沒看到法比安的反應,幾分鐘後他忽然出現在我旁邊,一臉忿忿不平:「她什麼都不知道啊。她可以坐在家裡。舒服的椅子。然後她的國家來敘利亞打仗。我們這樣走過來。她什麼都不知道。」他講得斷斷續續,我想起幾個禮拜讀到的新聞,看著他的臉也開始覺得心虛。我結結巴巴地說,她也沒辦法決定啊,那是她的政府,不是她。她也沒辦法做什麼。我們都想要更好的生活。
結結巴巴的法文讓我聽起來更像在狡辯,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我也不知道。我看過那個介紹伊拉克難民營的網站,他們先是暫時落腳,然後從帳篷到石塊慢慢建起一個臨時的城市,有學校有麵包店有修車廠有嘟嘟車,堅強又飄搖。城市裡的人上學、工作,各有所份看起來卻都十分茫然。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毫無選擇地來到這裡,又什麼時候才能離開。
那城市的哪一個角落都看不到更好的生活,戰爭還在隔鄰,翻山渡海誰不會想逃。BBC紀錄片裡的難民隊伍從布達佩斯要走到維也納,他們說長長的路比睡在原地更有希望,至少前頭還有一點點光。
我試圖讓他說一些快樂的事:「但你明年要去德國啦,可以把家人接過來了。」他搖搖頭:「家人出了一點問題。」那一點問題聽起來像是很多問題,畢竟裡頭的可能性太多了:情感、財產、砲火的意外、路上海上的意外,我不知道要從哪裡問起,哪一種我都不會是他的落難兄弟。我後悔了剛剛說「我們都想要更好的生活」,那聽起來像是傲慢而不是事實,儘管沒有戰爭,每個人都還是各有所苦,對於更好的生活始終不知道該往何處。
然後法比安嘆了一口氣,拍拍我的肩膀,有些遲疑地說,誒,剛剛我講的那句文法對嗎?問題是陰性還是陽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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