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過去,法比安依舊紅著眼睛,西裝筆挺地來上課。他已經五十歲了,學習一個截然不同的語言發音顯然對他而言有點太過艱難。他總是把Tu(居)唸成Tu(杜),該卷舌的r唸成l。「Tu(居)」,老師說。「Tu(杜)」,法比安說。「不不,是Tu(居)。」「Tu(杜)。」法比安用力地說,一副我不知道錯在哪裡的表情。然後老師放棄。
法比安說他以前是個律師,戰爭發生之前他每天都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在他什麼也做不了,卻也怎麼也睡不著。他單手插口袋,用他習慣的站姿,吞吞吐吐地用不習慣的語言說他的願望:「我希望可以趕快回敘利亞工作。」
法比安其實不叫法比安,那是為了上課取的名字。有時候他似乎也會忘了自己叫法比安,過了一陣子才恍恍惚惚地應聲,像是剛從很遙遠的地方回來。
幾個也說阿拉伯語的年輕人很喜歡捉弄法比安,逗他開心也逗自己開心。老師要人上台示範,他們就用阿拉伯語要法比安舉手,法比安舉手之後搞不清楚狀況地被請上台,又站得直挺挺地吞吞吐吐起來。要是在敘利亞,這些年輕人大概都只是幫他提皮包倒茶、聽他使喚的輩份吧,但法比安也不生氣,常常老師說完一句,他就低聲用阿拉伯語請他們翻譯,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有天大家一個一個輪流練習未完成過去式。輪到法比安,他說:「J’ai
écouté。」「不對,那是過去式。是J'écoutais。」「J’ai
écouté。」法比安又重複了一次。旁邊的人都急了,用阿拉伯語低聲跟他解釋:是未完成過去式,不是過去式,你剛剛說的是過去式。法比安遲疑地點點頭:「J’ai
écouté。」
老師照例放棄了:「不,是J'écoutais,我們換下一個吧。」法比安不死心,抓著旁邊的人又咕噥一陣,忽然大聲說:「我懂了,再輪我一次吧。」這次他答對了,所有人為他鼓掌,他咧開嘴笑得像是打贏了一場官司。
休息的時候他坐在階梯上,一邊抽菸,一邊用手機大聲播著中東情調的音樂,十分入迷的模樣。「妳聽過嗎?」我搖搖頭。「這很有名啊,非常非常有名。」他用有限的字彙和不標準的發音自顧自地說:「妳知道吧,我以前是律師,做很多很多工作......」
我看著他有些舊的西裝,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管這裡那裡,他都還有那麼長的路要走,並且極有可能走往哪裡都不再是他的家。他把音樂開得更大聲,蓋過了許多人的聲音,夾著菸的手輕輕舞動起來,彷彿回到那個全場安靜聽他發言的法庭——在那裡他是個很忙的律師,對答流利,而且他不叫法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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