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裝修超市的工人剛剛下班,安靜的街道忽然一陣哐噹聲響,某種金屬決絕撞擊石磚路面的聲音,沉而清脆。你拉下插栓,打開窗,看見對面人行道上一對男女相互對視,男的裸著上身站在門裡,女的牽一檯腳踏車,頭盔下長長的金髮束成馬尾,剛好對上斜斜進巷的陽光。離兩人不遠的地方一把大鎖落在地上,看起來大概是男人剛從房子裡扔出來的,他的手還停在腰際,帶著用力過猛後的微微顫抖,臉上濃濃的落腮鬍遮住了大半表情。
過了一會,金髮女人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伸出手去推太陽眼鏡,極其輕微地也順手揩了眼角,曬得昀稱的雙腿完美得像座雕像。
漫漫夏日的大好陽光,年輕美麗的兩人,小小巷弄裡的老舊公寓,你帶點惡意地想要不是兩人在吵架,拍成照片一定是一張迷人的電影海報。
兩人又對視了一陣,然後女人開始說話,像是要解釋什麼,男人隨即打斷她, 一邊開口一邊雙手激烈地揮舞著。他伸直脖子,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全力在吼,你卻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你猜想那手勢代表的究竟是瘋狂的憤怒,還是更多的傷心。但那又有什麼分別呢?憤怒和傷心畢竟都來自太深太深的在意。
你猜想究竟發生了什麼。腳踏車丟了?有人違背承諾?誰背叛了誰?兩個黑皮膚的男孩抱著足球閒閒走過,男人似乎看見了他們又似乎沒有。他總是在話語的最後露出一點猶豫,輕搖著頭似乎也想要忘記,隨後又不可遏止地將情緒大吼出來。
女人似乎也被激怒了,指著落在人行道上的鎖像是在控訴什麼,男人聽了從門裡衝出來,抓起大鎖,插上鑰匙,乾脆地套上一旁的短柱,鎖頭再次落地發出沉沉的聲音。隔著那根短柱兩人面對面站著,像是兩隻弓著背脊的貓。你猜想他們曾經多麼相愛,曾經在同樣的地方多少次甜蜜地吻別說晚安。
兩人又交換幾句,男人手一甩,走進門裡,作勢就要關門,你想這也許是最後了,有些不忍再看,女人抓緊腳踏車把手,似乎也以為就是最後了,門一隔上兩人此去再無相干。然而他將門闔到了底又拉開,像是終於承受不住似地頹然跌坐在門前的石階。
他別過頭,女人也別過頭。兩人在燦燦陽光下安靜了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你猜想他們正看著什麼,一旁行人、車輛在窄巷裡縮肩而過,他們也毫不在乎地沒有稍動。那樣寬廣而狹窄的對峙。回憶和情緒洶湧,看不見他人也看不見彼此,時間和空間的距離都被拉得遙遠又親密。
五分鐘,十分鐘。他們沈默地繼續那樣的姿勢,視線沒有交集,卻彷彿仍在努力溝通著什麼。
你想也許他們還會再僵持一陣,便回頭收拾房裡剛洗好的衣服。幾分鐘後你回到窗前卻已不見他們,深灰色的大門緊緊關著,巷子裡不見女人的身影,只剩下那把帶鑰匙的大鎖仍留在柱子上。人行道上的石磚兀自被陽光曬得發亮,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
第二天早晨,你一推開窗戶就看見那把鎖還在那裡,沒有人偷走,也沒人撿回去。深灰色的大門依然緊緊關著,你望著那把頑固的大鎖呆了一陣,一邊想著昨天晚上那個一再重現的噩夢,忽然領悟到有些東西之所以存在,也許就只是為了證明另一些什麼已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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