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拿出一張紙條遞給我:「讀讀上面的問題。」紙條上面寫,敘述一段你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候——那時候你在哪裡,你做了什麼,還有為什麼。
「妳有一分鐘。」考官長得像科幻電影裡躲在重重金屬門後面、絕頂聰明被神秘組織延攬進來鑽研宇宙某種奧秘的初老教授,眼鏡掛在鼻尖上,嘴角保持著似笑非笑。「開始計時囉。」
六十秒倒數,第一瞬間我想到的是現在。就像我過去幾個禮拜以來一直重複的那句,我現在過得很好,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有所愛有所被愛、有所夢想、有所質疑、對自己有所承諾、所有焦慮悲傷都是我想要最激烈最剛剛好的那種。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刻是現在,尼可凱夫背對整座城市燈火的第兩萬天,壁花男孩裡艾瑪華森從小卡車上站起身展開雙臂,多麼明亮又振奮人心,完全是考試裡最討喜答案的樣子。
但等等,這是考試,紙上題目寫的是過去式,便不容許現在或未來。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光只能在過去,我又讀了一次題目,你「當時」在哪裡、做「了」什麼事情,不知怎地後面接的那句「為什麼你認為那時最美好」看起來竟有點感傷。美好已經不再,再多追述都只能是緬懷,年華似水也流不到現在。
時間繼續讀秒,教授考官把眼鏡往上推了一推。考前需知裡反覆強調時態不可用錯,我什麼也沒準備只記下了這點。階梯教室裡只有我跟考官,這樣的場合裡被逼著追索記憶,也不知道該不該感傷。
進到這間單人考場前我獨自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鐘,手上只有一本護照,2008年領的,後面跟著好幾頁凌亂的海關章和當年申請的美簽。等待時間漫漫,我翻看著那些簽注頓時覺得恍惚。那時候拿一張簽證貼紙多不容易,我還記得那個夏天燠熱異常,某個晚上騎過大半小鎮到老舊相館拿新拍的大頭照,回程路上看著那些安靜熟悉的店面和人,一意出走的心竟開始戀舊,果真就只把把那個畫面狠狠記了下來。大頭照、各種文件、旅行社代辦寄往台北再寄回台南,然後機票、保險、再一次各種文件、帶著新領的護照來回八小時上台北面試。後面的情節大概是這樣的吧,其實我都忘了。面試那天媽媽堅持要陪我去,但母女兩人搭了什麼車、漫長車程裡說過什麼話、大城市裡捷運公車轉乘間迷了多少路,都像彼時捷運埋頭施工的臺北一樣朦朦朧朧。原來太清晰和太模糊的記憶都是同一種幽微的色調。
而那大概是近幾年我和媽媽最親近的一天了。那個夏天、或是這本護照所區隔出的,結結實實是另一種人生。我抓著護照出走,再抓著護照回來,慢慢在慌亂的城市裡站穩腳步,按捺各種情緒起起伏伏,真的忍不住了就再抓起護照一遍遍離開。幾年之間海關章相互堆疊,這裡那裡此時彼時,都顫巍巍地走在某種瀕臨崩潰的邊緣。出去就好了,回來就好了,總是這樣翻來覆去地對自己說,像心裡恆常擺盪的不安;護照一次次變舊,卻始終沒有弄丟,2008年翻過幾頁,來到這裡。
時間快到了,考官微笑地看著我,等待一個溫馨的答案。多麼愉悅的問題啊,稍稍可以消解一下午被蹩腳英文轟炸的煩悶吧。關於護照、海關、簽證、旅行的種種,大多都和美好有關吧,我試圖從那些各地往返的歲月裡,挖出一些堪稱美麗的片段,不知怎地竟有點想哭。那是什麼時候、那時候你在哪裡、做了什麼事情,都是這樣簡單而難堪的問題。
為什麼來?為什麼走?為什麼放棄那些對未來想望的念頭,而情願相信所有美好的都已經成為過去?又為了什麼跌跌絆絆地支撐到這裡?
「準備好了嗎?」
眼前的錄音機繼續轉著。落地窗外是好熱的台北,過去每個夏天都在逃難的我難得經歷的高溫。時間到了,美好開始作答,我又想起艾瑪華森張開雙臂,從亮晃晃的地下道一路迎向黑夜的那個畫面。
好想再看一次壁花男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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