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4日 星期四

廣場

  
    每年都是這樣,六四幾年我就幾歲了。從廣場回來已經四年,文章三年前就寫了,傲慢的國家還在那裡,謊言還是謊言,我也好像沒變得更成熟一點。年份數字一直往上加,真不知道哪一個比較令人感傷。
   
    今天不知怎地一直想起《頤和園》,想到余虹墮胎完說的一段口白,引用了卡夫卡的那句話:「戰爭中你流盡鮮血,和平中你寸步難行。」

    電影看了好多次,這段也不是印象最深刻的,此時卻彷彿說明了什麼總也改變不了的現實。


【廣場】

    旅行多次後才發現有些地方是容易令人遺忘的。無論看過多少圖像、停留多長時間、拍下多少照片,總是要在聽到地名之後,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像想起一個隔夜夢境般,悠悠恍恍似實似虛地,啊我曾經到過那裡。
 
 譬如那個廣場,每個夏季在那些年復一年喧嚷而朦朧的報導裡被反復提起,語意慷慨晦澀,儘管在這始終真相難明的故事之中,彷佛就只剩一個地名足夠清晰立體,我仍是過了半晌,才從充斥著自由、暴行、鮮血等龐大字眼裡,辨認出記憶裡那個世界上最大廣場漫無邊際的輪廓。

    我的確到過那裡。那天的廣場像包覆了整個世界的冰窖,夕陽冷冷地在地上灑出一片金光。四周的人看起來很少,有著和這城市這國家極不相稱的比例,但我知道這廣場上曾經坐著很多人,甚至當時也正來往著很多人,只是空間的巨大讓一切都稀釋了而已。幾分鐘前我們在博物館裡遇見身穿遊牧衣著的一家人,散發著濃烈的羶騷氣息,瑟縮在偌大嶄新展館的角落輪流喝一罐水,表情看來欣喜又茫然。那一瞬間我以為那樣的表情彷佛就代表了這國家其他角落裡成千上億的人,為了一個簡單而看似崇高的目標,耗費一輩子渺小、艱辛地跋涉著,有著一種滄桑的樂觀姿態。我可以想像此刻有多少這樣的人,來自各方,在寒風裡瑟縮著澎湃的心情遊蕩;我可以想像那些「生命中的重要片刻」,是怎樣在這裡此起彼落地發生──我可以想像,因為這廣場是如此大得看不見人、也沒有情緒,只有一些視而不見的微小感傷,留在時間最卑微的地方。
 
 那天的廣場很安靜,幾乎可以聽見我們的鞋跟在地上盪起的回音,於是你可以想見二十多年前,那些坦克是怎樣在其間轟轟吵醒了整座城市、甚至全世界。 我們走下階梯,沿著廣場邊緣慢慢走著,周遭的人表情都呈現一種難以描摹的木然,半張臉藏在厚厚的圍巾裡,好像聽不見任何聲響,又好像只聽見自己。我已經忘記我們在那個巨大的默劇佈景中,像個盡責的角色般無聲地走了多久,彷佛廣場把一切都掏空了,沒有歷史,沒有聲音,也沒有記憶。而今我看著那些人那些事,想起這些臉這個廣場,不管那其間究竟掩蓋了多少死亡,那些當年都比我年輕的人們曾經挺身而出,試圖以自己微弱的嗓音,對抗如此龐大、扭曲、深沉的國家,這場景怎麼想都令人撼動。


    但那天身在廣場的我們好像從沒想到這些。我們走出博物館,和一列緩緩前進的軍隊擦身,夾雜在各省的口音間擠上了公車,天氣很冷,前方會堂深邃的陰影看著都令人害怕。二十三年過去了,儘管最終證明的不過是廣場的巨大、二十萬人的微小,他們那樣的勇氣我甚至未曾有其百分之一。這也許才是我最應該害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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