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4日 星期四

在平凡的下午討論平凡


    「我們會從什麼時候開始,甘心地接受了自己的平凡呢?」
    
    鄰桌那個花襯衫短褲的男人忽然用深夜電台DJ的溫柔嗓音說,我反射性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週間傍晚的咖啡館,滿室城市邊緣的人——抽著捲煙的長髮蓄鬍男子、三個策劃一場詩人紀念會的中年人、埋首筆電的焦慮寫作者、中英法文交雜聊著一趟極地旅行的一對年輕男女。巷子外仍是一個井然日常的世界,人們下班放學,公車捷運準時到站,各種攤販店面一一賣出晚餐,和這個一下午播放著The xx的空間如此無關。
    
    「嗯,」他對面一頭凌亂金髮、皮膚黝黑的三十多歲男人答應著,身上的破洞牛仔褲顏色淡得像是穿了十年,「但什麼是平凡?」
    
    在這之前他們聊了兩個小時,討論一部電影劇本的雛形,從Lost in Translation一路聊到A Separation。花襯衫那個像是松菸外圍有時會遇到的那種步態優雅性向不明的資深文青,從髮型手錶到衣鞋香水都那樣輕巧地踩在叛逆與主流的邊界;金髮這個則是明顯一副飽經風霜的電影人,從頭到尾晃著夾腳拖、全身攤在椅背上慢慢地說話,或是把頭低下來靠在桌子上靜靜聽著。
    
    我抬頭看花襯衫一眼的時候,他也正好朝我這邊,或是我後方的落地窗看過來,那一秒鐘我們好像交換了什麼,然後又各自轉開視線。我回頭盯著電腦上未完的文稿,以及一堆待整理的拍攝片段,想知道他的答案是什麼。
    
    過了半晌,金髮男悠悠說起他前幾天在網路上遇到二十多年不見的高中同學,意外被拉進了臉書社團,原本好興奮地以為可以找回青春記憶,卻發現那些總是廢話蠢事不斷的哥們,早已在他無所察覺的歲月裡,一個個成了律師警察老師,談的盡是薪水小孩房子車子等等實際又虛幻的話題。「我不知道要怎麼加入他們的對話,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跟他們解釋我現在在做什麼,我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他聽不出是沮喪還是倨傲地說。
    
   「我後來就不去那個社團了。」
   
    我聽得心頭一凜,想起幾個小時前遇到的那個銀行行員,高高櫃檯後面一張大學剛畢業的稚嫩圓臉,長得和胸前員工識別證上的照片那麼相同。他接過存摺單據,一邊半搭訕半推銷地談起一些理財產品,一邊手法華麗地數起鈔票。我看著他,想像他還會在這個櫃檯後面度過多少的年頭,數著從來不屬於自己的錢,掛著一樣的識別證,和不同的人說一樣的話。我想像不出比銀行行員更無趣、更沒有想像的職業了,但他看起來那麼不可思議地自適愉快,我忽然好想問他,這就是你想到達的地方了嗎?你準備好要這樣過下去了嗎?
    
    你甘心接受這樣的平凡了嗎?
    
    那兩個前中年男人繼續談起一些浪漫又冷峻的話題,你來我往辯論著魔幻寫實存在主義敘事結構時空穿越。平凡傍晚平凡城市角落裡一個劇本正慢慢成形,我在旁邊靜靜地聽,不知道他們想抵達哪裡,不知道那部電影會不會有抵達大螢幕的一天。我不知道和一個二十多歲甘於平凡的年輕銀行行員比起來,他們這樣漫漫的對話是天真抑或勇敢;我不知道會不會未來哪天,他們會終於在艱險的路上,不得不甘心地承認了自己的平凡。

    
    然而他們沒有再繼續平凡這個話題。討論劇本告一段落之後,花襯衫瀏覽起網路上的搞笑影片,金髮男從破舊的帆布書包裡掏出一本書閒閒讀著,過了一會兒抬頭說晚上十點還有一場戲要拍。都是在生活裡匍匐的人。比起討論平凡的奧義,我想我更不知道的是,走過這邊那邊,最後我會因為哪一種平凡而徹底甘心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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