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0日 星期日

請勿大聲尖叫


    到遊樂園上班的第一天,他們丟給我一份工作守則,滿滿三大頁英文密密麻麻,其中一項是:「每天早上開園前必須試乘,試乘時為了表現專業素養,請勿大聲尖叫。」主管一個字一個字唸,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後來好多年我都把這件事當笑話來說。關於一個遊樂器材操作員的專業素養。關於在遊樂園裡請勿尖叫。關於患有嚴重懼高症的我如何在一個又一個早晨坐上無人的雲霄飛車,獨自搖搖晃晃攀上恐懼的峰頂,抓緊把手之餘還得閉緊嘴巴以免尖叫聲穿透整片空蕩蕩的樂園。那場景詭異又迷離,其實一點都不好笑,但各種必須要講些笑話的氣氛下,大家還是很夠意思地笑了。
    
    其實一點都不好笑。身為家中老大,從小我就被要求要勇敢,要堅強,不可以哭,不可以慌張,好像還沒長大就必須要老,老久了也就習以為常。第一次談戀愛被分手,回了訊息說沒關係我很好然後在無人的房間裡撕心裂肺地哭;十八歲一個人在加州沙漠邊緣小鎮迷了路,天氣很熱腳下像有火在燒,有人開車經過問要幫忙嗎硬是擠出輕鬆笑容說不用謝謝;或是國中有次從高雄坐車回台南,上車前就覺得膀胱鼓脹,後來整整憋尿了一個半小時直到下腹部開始隱隱脹痛。當時暗自得意的獨立早熟如今看起來都那麼矯情愚蠢,也不是真的老就只是會裝。
    
    而所謂專業素養一開始大抵也是裝出來的。離開禁止尖叫的練膽遊樂園,幾年之後我進了醫院,第一次戴起手套口罩拿起針頭,做起以往只在課本上看到的步驟,眼神和手都比病人的還抖,嘴裡還得盡可能平平淡淡地說沒有問題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不知道是說給誰聽。實習一年裡忙忙累累有時也不知道究竟學了什麼,裝鎮定的能力倒是練得十分嫻熟。畢竟是禁止尖叫的世界,同行學長說妳怕就輸了,有專業素養等同不允許慌張,沒有人會相信一個比自己膽小的醫師。我永遠記得剛開始實習挫折不斷,弄得病人耐性全失,某天終於發起火來,面對怒氣我忍不住露了窘迫,最後下場就是淚灑診療檯眾人一陣圍觀。
    
    那是我最後一次當眾掉淚,儘管那樣的年紀也嫌太晚了,畢竟我以為幼稚園被一個男生當著全班的面罵豬頭之後就再也不會。出了社會(甚至是出了家門、房門)到處都是不允許哭泣的場合,電影裡傷心的人總是在樓梯間廁所裡暗暗地哭,在孤身的房間裡被反覆扭曲折磨,陰騭場景裡各種晦暗的情緒滿地奔走,那麼美那麼痛。
    
    也許是自身的扭曲性格使然,我對那些掩藏在平靜光鮮外表下的人性剖面特別感興趣。走在路上總是忍不住想,那個滿臉笑容的女人會怎麼放聲大哭,這個溫順娃娃音的女孩會怎麼憤怒嘶吼,那些城府深沉的商場人士,又會怎樣驚惶失措。我想像他們也和我一樣,先是假裝,然後慢慢讓假裝成為再也離不開的真實,偶然發現自己也長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大人,一身專業的成熟,被電影逼出的眼淚比真實生活裡多得多。
    
    所以我們才那麼需要尖叫,需要比變得成熟更多的金錢與精力,去建造一個卸下成熟武裝的樂園。樂園裡除了雲霄飛車,還有一個滑水道頂端的高台,在樂園工作的日子裡,我最喜歡的時刻莫過於傍晚站上高台,從終日不歇的高頻尖叫聲裡暫時離席,遠遠看著來來往往因為激動過度而顯得蒼白的臉,陌生的緯度陌生的語言陌生的氣候,感覺自己是整個世界裡唯一清醒的人。
    
    我好像總是那樣,也只能那樣,眾人尖叫的時候那麼冷靜,無人尖叫的時候繼續練習克制自己,然後暗暗覺得荒謬,荒謬得幾乎要是好笑,並且在事隔多年,種種痛苦彷徨如今雲淡風輕之後,才發現所有諷刺幽默背後都有掩蓋不了的悲傷。
    
    那個淚灑診療檯故事的後話:前來解圍的學長跟病人溝通完,回頭問剛從廁所冷靜回來的我說妳可以繼續做嗎,我掛著滿口罩的鼻涕眼淚,身邊圍了那麼多人,都還來不及看清有誰。大家都在看,短短不到一秒思考的時間,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說我可以,我其實那麼想說我不可以,那麼想把沈沈的白袍一丟就逃離這裡。
    
    但我還是說我可以。一個人坐在疾速俯衝的雲霄飛車上,軌道和車體激烈地碰撞,我閉緊眼睛,告訴自己我可以。
    
    人群散了,我坐下來,拿起手機那麼慢地繼續修模型,放到病人的嘴巴裡,幾乎不帶情緒地問,這樣會不舒服嗎?不會,病人說,像從未發飆大吼一樣,我卻連看他挑一下眉都膽戰心驚。
    
    再下一次他和太太一起過來,一個過分客氣的五十多歲女人,陪在診療椅旁的小小椅子坐了許久,趁他轉過頭漱口的時候輕聲跟我說,不好意思,他最近有點阿滋海默症的傾向,情緒比較不穩定,我們正在檢查。
    
    又再下一次,他主動和我聊起太極與木雕,聊起他兩個孫子,甚至聊到他一度輕輕笑了起來。假牙裝上去那天,他離開之前踟躕了一會,手在口袋裡掏啊掏的,最後掏出一顆百香果。這很好吃,他嘟囔著說。
    
    我把百香果收到抽屜裡,某天深夜加班忽然好餓,對面便利商店已經打烊,那顆百香果就又被我翻了出來,手邊沒有湯匙,狼狽地又啃又咬終於吃到酸酸甜甜的果汁。那是我第一次吃百香果,passion fruit,果殼裡和袋裝餅乾一樣空空蕩蕩,可能某種程度上也暗喻著關於專業的熱情。我在一片陰暗的醫院裡就著一盞診療燈吃著,空調不分四季地冷,那場景看起來一定很悲涼,我吃完只覺得還是好餓。

    
    那好像又可以變成一個笑話。我捧著果殼幾乎要吃吃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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