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來
And the only pleasure he gets out from life, is rambling from town to town
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新址
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這裡。無名煞是認真地寫了幾年,還沒來得及備份就瞬間消失一空。意外發現Blogger,介面不甚喜歡,還是勉強逼自己塗寫一點。
下面是新址。儘管不信永恆,對安居感到厭倦,卻也有些希望不要再搬遷了。
https://mulings.wordpress.com/
2015年12月12日 星期六
耶誕燈
第一場雪還沒下,但聖誕節快到了,街上的燈一天比一天亮,亮得一天比一天華麗而繁複。冬天的夜晚很長,滿街的燈飾從下午四點一路閃爍到隔天早上八點,像個甜美冗長的夢境。購物的人們在一幢幢小木屋攤位間穿梭,暈黃的燈光落在那些精巧的小甜品小擺設上,照得人從心裡溫暖起來。
我看過那些小木屋是怎麼搭建的。卡車運來一個個小貨櫃,偽木質板架像壁紙一樣搭上,燈泡兩三圈纏起,按下電源開關就是一個溫馨的家。看著這些的時候我想起幾百公尺外搭在馬路中央的破落帳篷,帳篷外疲憊排隊的人。一個18歲的阿富汗男孩掩不住憤怒地質問,為什麼他都來到了這裡,等了五個晚上還是等不到一個有屋頂的床。
小木屋上的燈一盞盞亮起,蓋一個溫暖的家這麼簡單。我也不能回答。
我想寫些什麼,但冷天裡淒苦的故事已經太多。小女孩幾百年前就縮在角落劃火柴,今天睡在路邊的男人們用菸取暖。或許是因為天冷,我一直想起夏天時寫的詩。那嚴格說來算是一個參訪行程的作業,在中國南邊一個新興城市裡,一行人住在整座城市的最高樓,兩三天來盡責似地走了幾個參訪團必走的地方。就像中國大多數遊走在二、三線之間的城市一樣,那個灰濛濛、燠熱的市區裡一切都虛虛浮浮,被翻修的舊物有種浮誇的古樸;新建的樓房襯在一排低矮擁擠小區後面,像是浮在空中。幾天之內不論是市景、情緒或未來,我始終沒能看清什麼,跟著人群上車下車,搞混了所有地名,標準的放空觀光客。
於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們在市郊的避暑山頭,忽然遇上一場大雨,就被帶進了一幢確實是浮在整個山群之外、突兀的西式私人別墅。嶄新造作的豪華宅邸裡除了守衛空無一人,導覽的女孩吐吐舌頭說她也從來沒看過這裡的主人,然後走過一塵不染的走廊,繼續用欣羨的眼光看那些燦亮的水晶燈飾、色彩斑斕的扶手椅、偌大的溫水泳池,和寬大得不可思議的床,漉濕鞋底在拋光地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一天下午走完,我們去吃菜總是太多的晚飯,她擺擺手說宿舍裡還有剩菜,就轉身走進傍晚的霧裡。沒問她一個下午奔走的薪水,但想必和路旁徵人廣告上看到的一樣,是個令人不忍的數字,一輩子也買不起那幢豪宅裡的任一個房間。
她的背影讓人在夏天覺得冷,我寫的詩這樣開頭:「我們會有一幢漂亮的房子⋯⋯」
這世界是這樣運轉的,只是從夏天到冬天我還是不能釋懷。另一座城市裡,各種雪花、彩帶造型的燈亮起,給更多的光,正好看不見更多的陰影。做夢的人有開心的權利,只是不一定每個人都進得了夢裡。這世界無關太多或太少,只關乎有用與無用,而造無用的東西簡單,成為有用的人難。
2015年10月21日 星期三
秋天
我完全不知道秋天是怎麼來的。每天出門、騎車、爬坡下坡、等車等紅燈,只覺得天亮得越來越晚,吹來的風越來越冷,某天抬頭一看藥局招牌就只剩5度。陰陰沈沈的早上八點毫無希望,市區照常塞車,人們縮著頭急急趕路,連兩天都有人臥軌自殺。
冰冷的天氣裡對溫度特別敏感,汽車引擎、電車裡的暖氣、施工電鑽,哪裡有熱氣哪裡靠。一台暗灰色的車從霧裡浮出來,駛過路口,車裡一個男人隨手丟出一支菸蒂,我看著那截菸頭兀自冒煙,在地上翻了幾翻,然後被下一輛車捲起的風吹到路邊。
我轉過身想看它會怎麼熄,後面的人來不及繞路就撞了上來。他說抱歉我也說抱歉。然後那截菸就不見了。
抱歉,你好,祝你有愉快的一天,日子這樣循環著過,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像一截被丟出車窗、冷天裡勉強著發熱的菸頭。
天氣以外的事情繼續發生,戰爭越打越亂,還沒到的難民繼續渡海,已經到的繼續等待,巴勒斯坦十月來天天都有年輕人被以色列軍警像獵動物一樣射殺。每天聽不一樣起伏的故事,聽久了好像就都變成一樣平淡的悲傷,不公不義看多了也就習以為常。俄國派出轟炸機那天敘利亞人一陣騷動,「戰爭再四個月就結束了,網路上說的。」G興奮地說。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卻也不好意思再繼續爭論。餐桌上他說來這裡兩年胖了20公斤,「生氣啊,法文學不好就吃吃吃,找不到工作就吃吃吃,養小孩壓力大也吃吃吃,然後就變成這樣。」他摸著肚子自己先笑得好大聲,我一邊跟著笑一邊想這真是秋天以來我聽過最哀傷的笑話。
如果情緒可以跟食物一起消化掉也就算了,偏偏還積成油脂堆在最顯眼的地方。從此我看到他笑得圓圓的臉都不免有些感傷。
生活陷入僵局,季節繼續向前,無論如何秋天還是來了,路旁的樹葉慢慢褪成紅色、黃色、亮棕色、深紫色,好像那才是它們真正的樣貌,秋天以前一致的綠都是假象。如果所有繁雜的爭端也都能隨季節褪出真相就好了。憎恨與衝突只有一種長相,每個人卻都有各自憎恨與衝突的理由。
事情真正的面貌是什麼呢?聽他們說故事的時候我總忍不住問,那你覺得那個政府怎樣?你站在哪一邊?好像所有的人經過分類,情勢就會有更為明朗的輪廓。
當然都是過於天真的念頭,但那天晚上最後我還是問了。在H細細瑣瑣說完政府迫害、潛逃出境、六個月等不到庇護、那邊家人生活在恐懼裡這邊移民署卻聲稱巴格達安全無虞規勸他自願遣返的漫漫長路之後,我不經意地接口,那你是哪一個教派的呢?
「其實沒有什麼不同。」他知道我從台灣來,對我眨了眨眼:「不同的都是政治,這妳應該跟我一樣清楚才對。」
2015年10月13日 星期二
我們只怕漫無止境的等待
九月的最後一天,位於布魯塞爾馬西米利恩公園(Parc
Maximilien)的的臨時難民營很不平靜,先是主要支持難民營運作的民間慈善團體宣布10月開始撤出公園,後又傳來比利時外交部在臉書上,以阿拉伯文宣傳來自伊拉克的難民將無法在比國獲得庇護的消息。上星期天25000人走上街頭聲援難民的遊行才剛結束,這些壞消息有點來得太措手不及。
難民營裡,不平靜的陰影下所有人繼續生活,大人領取食物、洗衣、祈禱,幾個小孩在草地上嬉鬧,有人剪髮有記者拍照,新難民報到處依舊大排長龍。幾天來天氣難得晴朗,夕陽灑在銀灰色的帳篷上閃閃發光,卻照不亮每個難民疲倦的臉龐。許多人已經在這裡睡了超過一個月,秋天入夜後都是10度以下的低溫,連穿大衣走在街上都冷。趁著還有陽光,不少人都坐到帳篷外,在寒風裡享受一天最後的溫暖。
「今天算還好了,下雨的時候更冷。」來自伊拉克巴格達的難民R一邊說,一邊遞來手上的餅乾。26歲的他三個星期前來到這裡,後天才要到難民事務處按壓指紋登記,資格審查的第一次面談則排在10月31號,距今還有整整一個月。他的家人都還在巴格達等他的好消息。
對他,以及難民營裡占了大多數的單身男性難民來說,時間遠比天氣更磨人心神。
比利時通常不是難民的首選目的地,但八月難民危機爆發以來也湧進了超過萬名的難民。依據比利時法規,難民抵達比利時後需向難民事務處登記、按壓指紋,領取代表「庇護申請者」的橘卡。隨後事務處會安排兩次難民資格審查的面談,通過後才能取得難民資格。在等待行政程序期間,「庇護申請者」會被安置於比利時各地的收容中心,同時享有飲食、醫療等生活上的援助。
然而目前難民事務處一天只開放250名難民登記,一週750名,各國難民大量湧入的情況下,未能登記到的人只能依序排隊等待。更糟糕的是,政府開放給未登記難民的室內臨時收容所只有500個床位,9月中之前甚至只在晚上開放,而且沒有盥洗設備。難民們於是大部分就近落腳在難民事務處對面的馬西米利恩公園,幾個星期後露宿公園的人數就超過了500人,儼然一座城市中心的小型難民營。8月底一位27歲的市民Elodie
Francart來公園送食物,意外發現整個難民露宿的區域既無人管理,物資也十分短缺,於是在臉書上創立社團「市民平台」(Platforme
Citoyenne)號召志工和鼓勵民眾捐獻,才吸引了當地其他慈善團體的注意,紛紛投入援助,達成臨時難民營如今有學校、有祈禱室,物資發放井然有序的規模。
一個月過去,難民的人數有增無減,巔峰時期曾有900個人同時在公園裡紮營,而政府方面除了將臨時收容所改成全天開放並提供盥洗之外,並沒有其他因應的措施。對於政治氛圍相對保守的比利時來說,這個狀況其實一點也不意外。目前比利時國會最大黨為右派的新弗拉芒陣線(New
Flemish Alliance),其黨揆Bart De Wever八月以來一再公開表示反對難民進入比利時的立場,說出「現在的難民都是經濟難民,只想坐領補助」、「巴格達現在非常安全,根本不需要逃難」等言論,亦獲得許多保守派的民眾支持。9月27日,民間慈善團體聯合在布魯塞爾發動遊行,25000位民眾站出來聲援難民,隊伍浩浩蕩蕩經過歐盟總部,至今卻似乎沒有對政府的意向造成任何改變。兩天後,民間團體宣布十月開始撤出公園,回到各組織的原工作地點給予定點援助,至於現居公園的難民,則盡量幫忙媒合給願意暫時收容的市民家庭。
對於飽受風霜的難民而言,除了臨時居住地,他們眼前還有更大的茫然。往常平均需要三個月的難民資格審查程序,因為難民人數的增加,而變得不可預期。原本政府會讓等待超過三個月的難民移居到更舒適的難民住宅,如今也再無可分配的空屋,難民只能繼續住在擁擠的收容中心慢慢等待。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久。他們從來不給答案。」來自伊拉克東部城市的一名40多歲難民H表示。他已經來了五個月,抵達的第一個禮拜就完成了第一次面談,至今卻完全沒有下文。許多比他晚來的難民都早已通過審查,找房子、上語言學校,展開異鄉新生活。
來自伊拉克的難民的確有可能將是所有難民中最飄搖的一群。根據比利時難民事務處(CGRA)的統計數據,八月登記的「庇護申請者」中,來自伊拉克的難民占了46.7%,而位居第二的敘利亞也才占了19.8%。這個不尋常的數據引來了有關單位的注意,並展開調查。9月27日,比利時移民署秘書長Theo
Francken向媒體表示 ,由於不尋常的人數增加,以及許多伊拉克難民可疑的說辭,政府已經暫緩所有來自伊拉克的難民資格審查,並且將在臉書上買廣告,勸阻伊拉克難民來比利時申請庇護。兩天後,比利時不給予伊拉克難民庇護的貼文上線,幾個小時內就觸及了17萬人。
「我們都知道我們之中有間諜。政府派他們過來,假裝是難民,不僅給難民事務處錯誤的印象,也趁機調查有誰逃到這裡。」H是醫療從業人員,因伊拉克政府對高階知識份子的迫害潛逃出境,留下父母、妻子和四個小孩。為了親人的安危,他連居住城市的名字都不肯透露:「我們現在連自己的同胞都不能輕信。」
談到伊拉克難民現在的處境,原本說話溫文儒雅的他也不禁有氣:「巴格達怎麼可能安全?不止躲砲彈,還要躲政府。覺得巴格達安全的人,要不要搬到巴格達住一陣子?」熬過了十多年的戰爭,H在一次眼睜睜看著身邊十多個同事被捕之後,毅然選擇離開。「我知道要人們接受移民很難,但他們要先認識我們,知道我們不是壞人。我們也很想趕快學好語言,趕快開始工作,把我們懸在這裡一點幫助也沒有。」
這時又來了一名伊拉克難民J,他原本是工程師,來了兩個月,今天原本是他的第一次面談,滿懷期待到了現場,難民辦事處的人員卻要他兩個月後再來,沒有任何解釋。
「吃不飽、穿不暖我們都不怕,我們只怕漫無止境的等待。就算直接跟我們說名額已滿都好,我們還可以開始想其他辦法。」幾乎所有單身男性難民都背負一大家人的希望,身處陌生的氣候、語境已經足夠折磨,冷酷的行政單位和遙遙無期的庇護程序更讓他們無力又無助。被拒絕怎麼辦?被遣返怎麼辦?連計劃都無從著手的未來,還算是未來嗎?H說他每天都睡不好:「收容中心有時候會辦一些活動啊,出去野餐、運動什麼的,但回來之後還是會一直想,腦子停不下來。」
談話過程中一直刻意隱瞞身份的他,此時忽然掏出手機,翻出四個小孩的照片,看了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句話:「我很想他們。」
儘管到了更為民主的國家,在政府的決策面前,個人的聲音仍然微弱渺小得像是不存在。問他們為什麼不前往德國、瑞典,而選擇保守狹小的比利時,一直保持沈默的J忽然說話了:「因為我們知道比利時是由許多不同語言、民族組成的地方,伊拉克也是。我就只是相信,比起其他國家,比利時更能理解我們的處境。」
他講得如此用力,彷彿直到此刻他依然如此堅信。所有人都沈默下來。夜色漸深,四周景物慢慢看不清楚,只聽到有些志工還在趕工分配物資、拆卸帳篷的聲音。腳下的草地滲出冰冷的溼氣,站久了就一路往上透進骨裡。這是難民營的最後一夜,難民們的漫漫長夜卻彷彿永無止境;幾千人還在等待,幾萬人還在路上,所有的人只知道明天要散、冬天要來,而不知自己將往何處去。
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更好的生活
自從法比安知道我之前的職業之後,對我就彷彿多了層落難兄弟的情感,有時候上課挨著我坐,問這問那,聊文法聊生活,接近下課時長長歎一口氣:「禹瑄啊,我好想睡覺啊。」「人生好難啊。」
一開始我努力用破碎的法文安慰他,後來發現他也許只是習慣性地說說,下課後到外面抽根菸聽點音樂就又好了。有次一個文法練習他始終想不懂,眉頭深鎖一直問為什麼為什麼,第二天忽然穿過人群重重拍了我一下肩膀:「我昨天回去抽了一根菸,然後,哈,就想通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咧開嘴笑。
那天的練習大家都知道法比安會造什麼句子,果不其然他說:「我以前想當個律師,我讀很多書,但現在我在這裡變成一個外國人。」一屋子的外國人同學聽完各自若有所思地低下頭。葡萄牙裔的老師是個笑咪咪的胖女人,試圖用她高亮的嗓音轉換氣氛:「但至少你有執照對吧,有些人什麼都沒有。至少你還有一點什麼。」
我沒看到法比安的反應,幾分鐘後他忽然出現在我旁邊,一臉忿忿不平:「她什麼都不知道啊。她可以坐在家裡。舒服的椅子。然後她的國家來敘利亞打仗。我們這樣走過來。她什麼都不知道。」他講得斷斷續續,我想起幾個禮拜讀到的新聞,看著他的臉也開始覺得心虛。我結結巴巴地說,她也沒辦法決定啊,那是她的政府,不是她。她也沒辦法做什麼。我們都想要更好的生活。
結結巴巴的法文讓我聽起來更像在狡辯,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我也不知道。我看過那個介紹伊拉克難民營的網站,他們先是暫時落腳,然後從帳篷到石塊慢慢建起一個臨時的城市,有學校有麵包店有修車廠有嘟嘟車,堅強又飄搖。城市裡的人上學、工作,各有所份看起來卻都十分茫然。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毫無選擇地來到這裡,又什麼時候才能離開。
那城市的哪一個角落都看不到更好的生活,戰爭還在隔鄰,翻山渡海誰不會想逃。BBC紀錄片裡的難民隊伍從布達佩斯要走到維也納,他們說長長的路比睡在原地更有希望,至少前頭還有一點點光。
我試圖讓他說一些快樂的事:「但你明年要去德國啦,可以把家人接過來了。」他搖搖頭:「家人出了一點問題。」那一點問題聽起來像是很多問題,畢竟裡頭的可能性太多了:情感、財產、砲火的意外、路上海上的意外,我不知道要從哪裡問起,哪一種我都不會是他的落難兄弟。我後悔了剛剛說「我們都想要更好的生活」,那聽起來像是傲慢而不是事實,儘管沒有戰爭,每個人都還是各有所苦,對於更好的生活始終不知道該往何處。
然後法比安嘆了一口氣,拍拍我的肩膀,有些遲疑地說,誒,剛剛我講的那句文法對嗎?問題是陰性還是陽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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