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不知道秋天是怎麼來的。每天出門、騎車、爬坡下坡、等車等紅燈,只覺得天亮得越來越晚,吹來的風越來越冷,某天抬頭一看藥局招牌就只剩5度。陰陰沈沈的早上八點毫無希望,市區照常塞車,人們縮著頭急急趕路,連兩天都有人臥軌自殺。
冰冷的天氣裡對溫度特別敏感,汽車引擎、電車裡的暖氣、施工電鑽,哪裡有熱氣哪裡靠。一台暗灰色的車從霧裡浮出來,駛過路口,車裡一個男人隨手丟出一支菸蒂,我看著那截菸頭兀自冒煙,在地上翻了幾翻,然後被下一輛車捲起的風吹到路邊。
我轉過身想看它會怎麼熄,後面的人來不及繞路就撞了上來。他說抱歉我也說抱歉。然後那截菸就不見了。
抱歉,你好,祝你有愉快的一天,日子這樣循環著過,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像一截被丟出車窗、冷天裡勉強著發熱的菸頭。
天氣以外的事情繼續發生,戰爭越打越亂,還沒到的難民繼續渡海,已經到的繼續等待,巴勒斯坦十月來天天都有年輕人被以色列軍警像獵動物一樣射殺。每天聽不一樣起伏的故事,聽久了好像就都變成一樣平淡的悲傷,不公不義看多了也就習以為常。俄國派出轟炸機那天敘利亞人一陣騷動,「戰爭再四個月就結束了,網路上說的。」G興奮地說。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卻也不好意思再繼續爭論。餐桌上他說來這裡兩年胖了20公斤,「生氣啊,法文學不好就吃吃吃,找不到工作就吃吃吃,養小孩壓力大也吃吃吃,然後就變成這樣。」他摸著肚子自己先笑得好大聲,我一邊跟著笑一邊想這真是秋天以來我聽過最哀傷的笑話。
如果情緒可以跟食物一起消化掉也就算了,偏偏還積成油脂堆在最顯眼的地方。從此我看到他笑得圓圓的臉都不免有些感傷。
生活陷入僵局,季節繼續向前,無論如何秋天還是來了,路旁的樹葉慢慢褪成紅色、黃色、亮棕色、深紫色,好像那才是它們真正的樣貌,秋天以前一致的綠都是假象。如果所有繁雜的爭端也都能隨季節褪出真相就好了。憎恨與衝突只有一種長相,每個人卻都有各自憎恨與衝突的理由。
事情真正的面貌是什麼呢?聽他們說故事的時候我總忍不住問,那你覺得那個政府怎樣?你站在哪一邊?好像所有的人經過分類,情勢就會有更為明朗的輪廓。
當然都是過於天真的念頭,但那天晚上最後我還是問了。在H細細瑣瑣說完政府迫害、潛逃出境、六個月等不到庇護、那邊家人生活在恐懼裡這邊移民署卻聲稱巴格達安全無虞規勸他自願遣返的漫漫長路之後,我不經意地接口,那你是哪一個教派的呢?
「其實沒有什麼不同。」他知道我從台灣來,對我眨了眨眼:「不同的都是政治,這妳應該跟我一樣清楚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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