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9日 星期日

Rosa


   
    我對Rosa的第一印象,是她在臺北詩歌節手冊上的照片,黑白攝影裡她一頭黑短鬈髮,手裡拿一支老式煙斗,鼻梁上一架復古黑框眼鏡,半邊臉埋在陰影裡,一副從垮掉年代走出來的頹圮模樣,陰鬱而迷人。實際上見到她則是在西門町的一家咖啡館,我們約好了要做個訪談。在過了約定時間的一小時後,一個略顯羞澀的二十多歲女孩,摸著淋濕的頭髮說忽然下了大雨她又找不到路,很抱歉遲到這麼久,那時我還以為認錯了人。
    
    但現實裡的她依然是個詩人,說起話來瘋狂得像個嬉皮。我們第二次見面是在她詩歌節的座談活動之後,她抓著我的手逃出人群,因為一個不經意的玩笑笑得不可自已。好不容易走出巷口,她停住笑聲,喘了口氣,從乾癟的手提袋裡掏出一個小圓瓶,吞了一口,「噢,我剛剛他媽的緊張死了。」除了英文裡的秘魯口音,她的語氣動作無一不像極了一個美國中年老酒鬼。
    
    她來台灣一年多,在北藝大修一個國際藝術學程,在此之前她一直待在秘魯北部的一個小城市,和一大家人住在一起,唸生物學,躲在房間裡寫詩。小城裡沒有像樣的書店,倒是有許多貧窮的人家和四處遊蕩的幫派份子。這樣看起來和詩毫無關聯卻又充滿詩意的日子。
    
   「所以我不常出門,妳知道,我還不想這麼早就被砍頭。」她一隻手放在脖子旁,一臉正經地說。再說一次,小鎮的名字叫什麼?我打開google地圖想看個仔細。Chiclayo。她拿起鉛筆邊唸編寫下。我輸入,然後看到螢幕聚焦在一個有著錯綜道路交會的臨海城市,好像和我想像中那個灰暗荒原上,布滿殘破木屋的潦倒城鎮相去甚遠。妳說走出去就會被砍頭?「對啊,這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她說的話我常分不清真假,後來也不太去追究,一概接收了她所有荒誕的故事,比如她說自己早在許多年前就在夢裡到過台灣,或是她精通手相凡事皆能精準預言的遠房姑媽斷言她前世是顆石頭。一直到我們約好到她在淡水的住處看電影,進到那個潮濕的小套房,看到簡單的床鋪、桌椅、筆電時,我還一時不能相信她真的也只是個平凡生活的人,有個平凡普通的房間。
    
    那天我們看了一部關於阿根廷女詩人Alejandra Pizarnik的電影Memoria Illuminada,西語發音,法文字幕,大半對話我都還來不及看懂,但到了末尾我們都哭了。「為什麼我們要寫詩呢?」電影結束後,我想說那些和自我、世界的拉扯與掙扎實在美麗得太過錐心,沒想到她卻轉過頭來這樣問了我這樣一個尖銳而哀傷的問題。
    
    在那之前,我始終一廂情願地以為曾經將自己的一部份詩翻譯成英、法文,自薦參與詩歌節的她,是個難得的自信寫作者,才氣和報負同等熾熱。為什麼要寫詩?她瞪大眼睛看著我,逼視著我,也逼視著自己。
    
    我不知道。我說,我只是想寫。
    
    事情的緣由總是令人好奇,持續的追問卻又太過殘忍。她總是說很多的話,讓你愈聽愈好奇,沒多久卻又把話題帶到其他地方。我有時也懷疑這是她巧妙的生存之道,畢竟我對她其實仍有許多疑問,比如總花上許多時間等待遲來的人(許多時候是我)卻拒絕使用手機,比如我其實從未看過她和我以外的人交談,這樣平實而離奇的事情。
    
    大學畢業後她申請到台灣的獎學金,飛過大半個地球來到這裡。「我只是對西班牙文厭煩了。我想把自己丟到一個陌生的語境,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我想找到那個『開始溝通』的關鍵。我想那是我們最接近坦誠的時候。」
    
    那個關鍵究竟是什麼呢?我始終沒有問清楚。我第一天見到她,她就講了很多很多的話,講到興奮處還會用力抓緊我的手腕。我不知道她理想中的坦誠,究竟應該要到怎樣的地步,而她自己大概也不甚清楚。我們都還在這樣迷惘的年紀,盡頭這麼遠又這麼近。
    
   「我不知道要做什麼。我已經不想寫東西了,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閉關寫完關於獨立書店的碩士論文後,她嘟囔著說,語意消沈,臉上看起來卻沒有什麼不快。那是我們相隔數月後第一次見面,我離開暗無天日的生活,又重新開始了另一種愈形厭煩的日子。我懂,我知道,我也是。我說,心裡卻十分明白我們的憂鬱畢竟絕不可能是同一種。沒有人能有一樣的憂鬱。她一如往常抓著一個酒瓶,我們走到一片空蕩蕩的草地上躺下來,夏天陰陰的下午,草沒什麼味道。
   
   「妳知道嗎?我現在最想變成一顆石頭。」她說。「嗯,」我答應著,「你會是最有想像力、最會做夢的石頭。」她笑了起來:「對,而且我昨天夢到今天會下大雨。」
   
    沒過幾分鐘,午後雷陣雨像配合她的話似地瘋狂灑了下來,我們衝進附近的一家外文書店,全身濕透,拖著水滴遠遠看著那些包裝精美的書。葉慈濟慈艾蜜莉聶魯達,她一個一個唸著他們最有名氣的詩句,又問了同樣的話:「我們為什麼要寫詩呢?」
    
    這時我才猛然想起,其實她從未真正讀過我的任何一首詩,我們甚至不曾就彼此的作品有過任何實質的討論,也不曾詳細談論彼此的生活與家庭;我們談論最多的,是對眼前所見事物的幻想、各種不切實際的願望,以及隨之而起的許多看似深奧難以索解的問題。日子一久我也逐漸忘記那些問題的細節,只記得每次那樣猛然無言以對的空洞與心虛。我們為什麼要寫詩呢?
    
    我們就這樣帶著那些從蕪雜對話中偶然迸出、無法回答的問題,回到生活裡,慢慢釋懷、逃避,直到下一次見面。我們在各自的日常生活裡沒什麼交集,那些往往幾經波折才約成的會面於焉都像是夢境一般的魔術時刻;每次分手我們其實都不敢期待下一次,但也沒什麼留戀地就說了再見。
    
    隨後她結束學校的課程,向台灣北部各處的朋友一一告別,我飛到北邊的島嶼生活、寫一點點詩,回來那天她傳來訊息說她真的要走了。真的。訊息末尾她又強調了一次,像是害怕自己聽起來不夠認真。我們異常迅速地約在淡水一個小巷裡的美式餐館碰面。她預計要搭隔天一早的班機,晚上還要回這陣子漂泊過的各個友人住所收齊行李。
    
    下午的餐館裡沒有其他客人,店員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各自滑著手機,我有點羞赧,不太敢像往常一樣大肆談論我們的狂想,她倒是仍然沒什麼顧忌:「大家都在受苦,有時候我真想死了。」「現在還是沒什麼動力。我已經不只是想要變成石頭了,我已經是一顆石頭。」「明年,明年我還活著的話一定會回來。」
    
    她依然笑嘻嘻地說著那些陰暗的話,我也跟著放心地憂鬱了起來光線明亮的美式餐館裡,絕望被掩飾得那麼真誠,那個始終找不到的解答依然讓人耿耿於懷。後來我們又聊了一些關於那個她即將回去的家鄉的事,她說那裡的人依然很窮,一個月賺不到台幣五千塊錢。我開玩笑對Rosa說,月薪台幣五千塊的人很可憐,這麼忙碌地工作,只是為了勉強吃一口飯,但賺很多錢的人也很可憐,買了一堆名牌品,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對,大家都很可憐。」她說。我們都笑了,但我們都知道這一點都不好笑。
   
    看著她笑,我完全能想像那些她在狹窄小房間裡,陷入對創作、對自己無止境的質疑迴圈時,極度焦躁苦惱的樣子。但回到真實的世界,除了勉力假裝正常,還有什麼更好的選項呢?
    
    給我個紀念品吧,離開之前她說。出於一個瞬間而奇異的念頭,我在她手上畫了一個手錶,讓四個指針分別指向POET,然後在旁邊加上附註:「小心,這傢伙是個詩人。」她咯咯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著。「妳一定要給海關看這個。」「我會給所有人看。」
    
    快走到捷運站的時候她說她最想再去彰化一趟,那個她一開始到過曾經以為會再去很多次但再也沒去過的地方。我說人就是這樣,有些人你以為會再見到,卻再也不見有些事你以為會還有進展,卻就這麼停了下來。也許就像靈感,就像寫作。我說著說著又覺得有點感傷,她沒有回話,快步走進了捷運車廂。

    
    傍晚五點,捷運裡人潮慢慢湧入,載著我們搖搖晃晃往城市裡去。短短三站的距離,她始終看著窗外沒有作聲。那並不是尷尬的沈默,只是好像再說什麼都嫌太多。捷運到站了。「掰掰。」她摸摸手上的錶好像那真的是一只錶,揮揮手,走出車門,縮著肩膀鑽進人群裡,沒有回頭,像之前每一次分別的時候。我看著她離開我的視線,其實並不感傷,只是一時無法相信她就要這樣走,一直走,一直走,回到那麼遠的地方。她就是Rosa,那麼真實,又那麼夢境一樣。沒有人能捨得夢境,但也沒有人能夠伸出手挽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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